一夜红烛温存,满室吉庆余韵未消。
天光彻底大亮,晨晓的柔光透过雕花窗棂,筛进铺着锦绣喜帐的主院寝殿。昨夜高烧的龙凤喜烛已然燃尽大半,烛芯余着一点温热的烬光,空气里混着淡淡的龙涎暖香与新婚独有的缱绻气息,温柔得妥帖又安稳。
慕安瑜是在一片踏实的暖意里缓缓睁眼的。
没有从前久病初醒的虚乏心慌,没有辗转难眠的彻夜焦灼,周身是松软温热的锦被,身侧是沉稳有力的温热臂膀。
司延诚依旧保持着昨夜相拥而眠的姿态,长臂松松揽在她的腰腹之间,力道温柔克制,将她稳稳圈在怀中。他素来凌厉冷硬的下颌线条彻底舒展,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褪去了沙场将帅的凛冽、朝堂世子的端肃,只剩居家晨起的慵懒温润。
晨光落在他墨色的发顶,碎发柔软贴额,褪去了所有锋芒,只剩满眼可触的温柔。
慕安瑜没有动,只是微微掀了掀眼睫,安静地凝望着身侧的良人。
心头是沉甸甸、轻飘飘交织的圆满。
十余岁隔墙相伴,岁岁相思牵挂,熬过病痛缠身的长夜,熬过乱世别离的遥遥相望,熬过无数个不敢期许未来的日夜,如今她真的康健无恙,真的嫁得良人,真的夜夜有此人相拥而眠,岁岁有安稳可期。
眼底漫起浅浅的软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朝夕安稳。
身侧之人本就浅眠,她细微的呼吸一动,揽着她的手臂便轻轻收紧。
司延诚缓缓睁眼,初醒的眼眸蒙着一层温润的薄胧,漆黑的瞳仁澄澈干净,没有半分平日的深沉冷寂。视线聚焦的第一瞬,便牢牢落在怀中人的眉眼上,浓得化不开的温柔顷刻漫遍眼底。
“醒了?”
他嗓音带着晨起未褪的低哑,磁性温润,落在寂静的寝殿里,缱绻动人。
慕安瑜轻轻“嗯”了一声,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鼻尖微微蹭了蹭他温热的衣襟,软声道:“天亮了。”
“嗯,”司延诚垂眸,鼻尖轻蹭过她光洁的额头,动作珍重又亲昵,“今日该晨昏定省,拜见公婆了。”
成婚第二日,新妇晨起敬茶、拜见长辈,是世家流传百年的规矩礼数。
只是于旁人而言,这是初入夫家的拘谨礼仪;于慕安瑜,却是从小到大最寻常的温情相见。
她自小与司延诚隔墙而居,岁岁相伴,从蹒跚稚女到娉婷少女,年年岁岁都在裕宁侯府进进出出。沈令仪待她从来亲如幼女,疼宠纵容,比对自家孩儿还要上心;司策沉稳宽厚,看着她长大,素来温和照拂,从未有过半分苛责疏离。
这世间最难得的婚嫁大幸,便是嫁的是青梅竹马的良人,遇的是待己如亲女的公婆。
没有陌生的拘谨,没有新妇的局促,只剩尘埃落定的温柔,和从此彻底成为一家人的圆满。
司延诚知晓她昨夜劳累,又念她身子刚好,不敢让她匆忙起身,依旧稳稳抱着她,低声安抚:“不急,再歇半刻,我陪你。”
晨光慢慢爬满床榻,窗外庭院里的海棠被晨风拂动,落英簌簌,鸟语清软,岁岁春日盛景,如今岁岁皆可共赏。
足足歇了半刻,窗外侍女轻手轻脚立在廊下,轻声请示起居,分寸得体,不敢惊扰内室温存。
司延诚才扶着她缓缓坐起身,细心替她拢好松散的衣襟,指尖掠过她微乱的鬓发,一点点替她理顺碎发,动作细致入微,满眼皆是疼惜。
昨夜盛妆繁重,今日晨起无需再着大红婚服。侍女端来两套素雅端庄的常服,皆是侯府提前为新妇备好的衣料。
慕安瑜换上一身月白绣折枝海棠的锦裙,料子柔软亲肤,色泽清透温婉,不张扬、不艳俗,衬得她肌肤莹润,眉眼干净温柔。长发简单挽成温婉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一支细碎珍珠小钗,素雅端庄,褪去昨日大婚的盛艳华贵,多了几分新晋少夫人的温婉得体,却依旧是那副让人心生欢喜的清甜模样。
收拾妥当之时,镜中人眉眼舒展,气色莹润鲜活,无半分局促羞怯,只剩安稳从容。
司延诚立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底温柔缱绻不散。
从前他总盼着,盼他的小姑娘康健安稳,盼她褪去病弱阴郁,盼她眉眼常带笑意。如今岁岁期许皆成真,眼前人鲜活明媚,岁岁安然,便是他此生最大的圆满。
“走吧。”他上前,自然牵住她的手,十指紧扣,掌心温热紧实,“爹娘一早便等着了。”
侯府主院正堂,早已收拾得整洁雅致、暖意融融。
晨起的天光朗朗清清,洒满整座院落,阶前青石干净无尘,两侧盆栽松柏青翠舒展,檐下红灯喜灯未撤,淡淡吉庆余韵萦绕庭院,不似昨日大婚的喧嚣盛大,只剩阖家安稳的温情。
堂内檀香袅袅,清润安神,案上摆着刚沏好的雨前新茶、精致清甜的早茶点心,瓜果摆盘整齐雅致,处处透着世家府邸的规整端庄,又藏着寻常人家的温暖烟火。
沈令仪今日穿了一身杏色织金软缎常服,鬓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簪一支温润玉簪,眉眼明媚爽朗,周身没有半分高门主母的端肃威严,依旧是素来热忱直爽的模样。
她一早就遣人反复叮嘱小厨房,早膳要清淡软糯、温润滋补,尽数是慕安瑜从小爱吃的菜式。
旁人新妇过门,第二日定是拘谨忐忑、手足无措,需小心翼翼恭谨行礼。
可沈令仪半点不盼自家儿媳拘谨客套。
这孩子她看着长大,从粉雕玉琢、隔墙追着延诚跑的小丫头,到体弱多病、隐忍安静的少女,再到如今亭亭玉立、康健明媚的模样,十几年光阴岁岁相伴,她早已把慕安瑜当成亲生女儿疼惜。
从前总心疼这孩子命途坎坷、病痛缠身,小小年纪便尝尽暗夜孤苦;如今沉疴尽散、苦尽甘来,嫁入侯府,成了她的儿媳,往后便由她护着,再也不许受半分委屈、半分苦楚。
一旁的司策身着藏青常服,端坐主位,面容端正沉稳,眉眼宽厚平和。他素来寡言端肃,不擅外露温情,看着堂前满室吉庆,眼底也染满温柔笑意。
多年看着两个孩子相伴相守、历经波折,如今终得良缘圆满,儿女成家,阖家圆满,心底满是宽慰安然。
“来了来了!”
院外传来细碎脚步声,沈令仪听见动静,立刻抬眸望过去,眼底瞬间漾起明亮的笑意,索性直接起身迎了两步,爽朗热忱,半点没有长辈的架子。
廊下光影移动,一双璧人并肩缓步走来。
司延诚身姿挺拔,眉目清俊,一身素色常服更显温润端方,始终牢牢牵着身侧女子的手,护持之意不言而喻。
身侧的慕安瑜眉眼温婉,步履轻柔,一身素雅锦裙清丽动人,被身边人护得妥帖安稳,眉眼干净从容,不见半分新晋新妇的生疏局促。
两人并肩而立,郎才女貌,温润相配,晨光落满肩头,岁月温柔,光景圆满。
踏入正堂的一瞬,慕安瑜便松开司延诚的手,依着世家规矩,端庄屈膝,行晚辈敬茶大礼。
她身姿端正,眉眼恭谨温柔,语声清甜温顺,礼数周全得体:
“儿媳安瑜,拜见公爹、婆婆。晨昏定省,愿公爹婆婆身康体健,岁岁安和。”
她声音轻柔软糯,礼数规矩丝毫不差,端庄得体,却又因自幼相熟,多了几分真切亲昵,没有半分刻意的客套疏离。
“快起快起!我的好孩子,何须这般拘谨!”
沈令仪见状,立刻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的双臂,掌心温热柔软,力道温柔珍重,爽朗的嗓音满是疼惜,眼底笑意真挚滚烫。
她是最直爽热烈的性子,素来不喜繁文缛节的拘束,更舍不得让自小疼大的孩子多跪一瞬。
旁人儿媳拜见公婆,总要端着规矩、拿捏分寸,可她们婆媳相识十余载,情分早已胜过寻常至亲,何须这些生分客套。
沈令仪指尖轻轻拂过她的手臂,细细打量着她,目光从上至下,温柔又细致,眼底满是由衷的欣慰欢喜。
眼前的小姑娘,褪去了年少的青涩稚嫩,褪去了常年病弱的苍白单薄,如今面色莹润透亮,眉眼明媚鲜活,气血安稳充盈,整个人看着舒展又康健,眉眼间再也没有半分从前隐忍忧郁的影子。
这般鲜活明媚、安稳温柔的模样,看得沈令仪心底软软发热,酸涩又宽慰。
多少年了,她日日看着这孩子缠绵病榻、日渐消瘦,看着她安静隐忍、默默承受病痛折磨,看着她小小年纪便眼底藏忧、不敢欢喜。如今枯木逢春、沉疴尽散,终于活得这般明媚坦荡、安稳无忧。
“几日不见,我们阿瑜气色愈发好了。”沈令仪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眉眼弯弯,语气爽朗又温柔,字字都是真心,“从前总怕你身子孱弱,经不起半点风霜,如今彻底好了,眉眼都亮了不止一点,真是老天垂怜,苦尽甘来。”
她说话向来直白热忱,不绕弯子,不会说虚浮客套的场面话,所有欢喜、疼惜、宽慰,全都直白摆在眉眼之间、落在言语之中,坦荡又真诚。
慕安瑜被她温热的手紧紧握着,心底暖融融一片,抬眸望着眼前爽朗温柔的婆婆,眼底漾着清甜的笑意,温顺轻声道:“托婆婆福,我如今身子很好,无病无痛,日日安稳。”
“这才是最好的福气!”沈令仪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格外真切,“什么荣华富贵、盛世风光,都不及你岁岁康健、平安喜乐来得珍贵。往后在侯府,便是自家日子,千万不许拘束、不许客套。想吃什么、想穿什么、想玩什么,只管直接说,不必藏着掖着。”
她性子直爽护短,疼人也是明目张胆的疼。
自今日起,慕安瑜便是裕宁侯府名正言顺的少夫人,是她沈令仪的儿媳,是她半个女儿。往后这府中上下,无人敢轻待分毫,若是有人敢让她受委屈,第一个不依的便是她。
一旁端坐的司策,闻言也缓缓颔首,眉眼宽厚平和,端肃的嗓音带着长辈独有的温和笃定:“既入侯府,便是家人。你与延诚青梅相守、患难相伴,情分来之不易。往后夫妻同心、和睦相守便可,府中规矩无需刻意拘谨,自在度日即是圆满。”
司策为人端肃沉稳,平日寡言少语,极少多言,可字字皆是真诚叮嘱,温和宽厚,没有半分高门公爹的威严疏离,只剩长辈的成全与期许。
“多谢公爹。”慕安瑜温顺应声,眉眼恭谨妥帖。
司延诚立在身侧,静静看着自家爹娘待她百般疼宠,眼底漾开温柔笑意,心底安稳又踏实。
他半生所求,不过山河安稳、家国太平,不过所爱之人康健无忧、被世人温柔以待。如今山河安定,盛世太平,他的小姑娘病痛尽消,还得爹娘万般疼惜,岁岁安稳,便是此生无憾。
沈令仪拉着慕安瑜的手,径直走到堂中软榻边坐下,全程亲昵自然,没有半分长辈对晚辈的疏离客套,仿佛还是从前那个日日来侯府串门、被她护着宠着的小丫头。
她亲手端过案上温好的清茶,又递过一碟软糯的桂花糕,都是慕安瑜素来爱吃的口味,语气爽朗温柔:“晨起空腹,先吃点点心垫垫肚子,茶水温着,刚好入口,不伤脾胃。”
她记得她所有喜好,记得她脾胃素来偏弱,记得她偏爱清甜软糯的吃食,十几年岁岁如此,从未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