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想静静立在林中,独享片刻山野清宁,看看这自由辽阔的人间冬色。
可她万万不曾料到,这片皇家封禁猎场,看似安然无害,深处竟藏着早年遗留的老旧狩兽陷坑。
南苑猎场开国之初便已修建,百年岁月流转,多处老旧陷阱、兽坑早已荒废。经年枯叶层层堆积、杂草疯长、霜土覆盖,将坑口严严实实遮盖,外表与寻常地面别无二致,根本无从分辨。
这片林地偏僻荒寂,常年无人踏足,陷阱荒废百年,早已被世人遗忘。
温羽晗步履轻缓,心境松弛,缓步向前,脚下枯叶松软厚实,毫无异常。
就在她抬脚落脚的一瞬——
脚下土层骤然一空!
轰隆一声轻响,表层堆积的枯叶浮土瞬间塌陷!
整个人毫无防备,身子骤然失重,直直往下坠去!
“嫂嫂!”
不远处的慕安瑜亲眼看见这一幕,瞳孔骤缩,瞬间吓得脸色惨白,声音都变了调,尖锐惊呼出声。
身前几步之外,萧瑾眸光骤然一厉!
帝王松弛的眉眼瞬间覆满寒霜,周身所有温柔松弛尽数褪去,九五至尊的凛冽杀伐之气瞬间炸开。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身形如风,骤然掠出!
速度快得只剩一道玄色残影,衣袂破空翻飞,风声呼啸耳畔。
一侧的司延诚亦是心头骤紧,浑身气场瞬间凛冽,下意识就要上前,可距离终究远了半步,已然来不及。
塌陷的坑口不过瞬息便彻底敞开,黑黢黢的陷阱深不见底,阴冷寒气自坑底翻涌而上。
温羽晗身子失重下坠,心底瞬间一空。
猝不及防的失重感让她下意识闭紧双眼,心头一瞬掠过茫然与慌乱。
她这一生,步步谨慎、步步隐忍、步步周全,从未行差踏错半分,从未放任自己半分任性。她熬过朔安深宫孤凉,熬过寄人篱下的隐忍,熬过远嫁万里的忐忑,熬过深宫步步为营的谨慎,终究还是栽在了这一片看似安然无害的冬林之中。
下坠的风迎面袭来,冷得刺骨。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重重坠落、磕碰重伤的准备。
可下一瞬,一双温热有力的臂膀骤然牢牢箍住她的腰肢。
力道沉稳、滚烫、坚定,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量,硬生生将她急速下坠的身子稳稳捞回。
劲风翻卷,衣袂翻飞。
萧瑾全然不顾坑口残余塌陷的浮土碎石,半个身子悬在陷阱边缘,重心前倾,用尽全身力道,死死将人护在怀中。
他背脊紧绷,手臂青筋微浮,牢牢箍着她纤细单薄的腰身,将她整个人完完整整护在自己胸膛之前。
所有坠落的冲击力、塌陷的震感,尽数由他一人硬生生扛下。
“别怕。”
低沉磁性的男声在耳畔响起,沉稳坚定,压过林间风声,压过心底慌乱,带着帝王与生俱来的安定力量,“朕在。”
短短两个字,沉如磐石,稳如山河。
那一刻,天翻地覆的慌乱骤然落定。
温羽晗整个人僵在他怀里,背脊微颤,浑身紧绷。
她额头抵着他温热坚实的胸膛,清晰听见他沉稳有力、微微急促的心跳声。男子身上清冽干净的龙涎香气萦绕鼻尖,稳稳包裹住她,隔绝了陷阱的阴冷寒气,隔绝了所有恐惧慌乱。
她从未被人这般不顾一切、奋不顾身地护住过。
自小深宫孤凉,无人护她、无人疼她、无人为她舍身。所有风雨、所有苦楚、所有险境,皆是她一人咬牙熬过、独自撑过。
她早已习惯凡事靠己、步步自渡。
可今日,在她猝不及防坠入深渊、生死一瞬之际,是这位少年帝王,不顾安危、不顾距离、不顾自身,舍身扑来,稳稳接住她所有的慌乱与坠落。
坑口碎石簌簌掉落,落在萧瑾肩头、后背,他浑然不觉,分毫未动。
只顾死死护着怀中之人。
身后,慕安瑜吓得眼眶通红,急急奔来,声音带着哭腔:“嫂嫂!瑾哥哥!你们没事吧!吓死我了……”
司延诚快步上前,身形稳稳立在坑边,目光快速扫过塌陷陷阱,神色凝重凛冽,第一时间俯身稳住萧瑾失衡的重心,伸手清理周边松动浮土,防止二次塌陷。
“晟衍小心,土层未稳。”他语声沉冷,稳如定海神针。
萧瑾微微颔首,手臂依旧牢牢箍着温羽晗,分毫未松。
待重心彻底稳住、坑口不再塌陷,他才缓缓直起身,小心翼翼将怀中之人稳稳扶稳落地。
双脚踏实地面的一瞬,温羽晗双腿微微发软,浑身依旧抑制不住地轻颤。
方才生死一瞬的惊惧,依旧萦绕四肢百骸。
她抬眸,长长羽睫微颤,抬眼看向身前的帝王。
近在咫尺的距离,她清晰看见他平日里清冷矜贵的眉眼此刻覆满沉沉寒意,眼底是藏不住的后怕与凛冽。方才极速掠来、强行受力,让他下颌微微紧绷,唇角紧抿,肩头落满碎石枯叶,素来整洁规整的常服,此刻褶皱凌乱,沾了尘土。
他九五之尊,金贵龙体,从未这般狼狈失态过。
却为了她,全然不顾。
“脚可还稳?可有磕碰伤处?”萧瑾垂眸看她,眼底寒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细致审慎,语声是从未有过的温柔紧绷。
他抬手,指尖极轻、极克制地拂过她肩头的尘土,动作温柔至极,生怕碰疼了她。
温羽晗怔怔看着他,心头翻涌着从未有过的酸涩、温热、动容,层层叠叠,席卷心底。
她喉间微哽,鼻尖微微发酸,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悄然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垂眸,微微摇头,声音还有些许未散尽的轻颤:“臣妾……无事,多谢陛下相救。”
依旧是恭谨自持的称谓,依旧是恪守礼数的姿态。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间,她心底筑起十余年的坚冰,已然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世人皆道,帝王和亲,不过是权衡利弊、□□边疆的政治博弈。
她亦一直以为,自己于他而言,不过是维系两国邦交的棋子,是稳固北疆安稳的工具,是深宫摆设、朝堂点缀。
他待她温和、礼待、尊重,皆是帝王风度、君王涵养,从无半分私情。
可方才那奋不顾身的一扑、舍身相护的一瞬,骗不了人。
那是刻在本能里的紧张,是发自心底的在意,是哪怕赌上自身安危,也不愿让她受半分伤害的笃定。
萧瑾看着她眼底强忍的湿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肩头,看着她惊魂未定、依旧习惯性恭谨克制的模样,心底骤然一涩。
他抬手,指尖极轻抚过她微凉的手背,语声压得极低,带着无人知晓的动容与认真:
“羽晗,”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全名。
褪去所有君臣礼数、后宫规制,唤她纯粹的本名。
“往后,不必事事谨小慎微。”他目光沉沉锁住她的眼眸,字字清晰,句句郑重,“在朕面前,你可以不必周全,不必隐忍,不必克制。”
“有朕在,无人敢伤你。”
一言落毕,风林簌簌,天光温柔。
温羽晗心头巨震,怔怔抬眸望着他,眼底水汽彻底凝住。
多年隐忍、多年孤凉、多年步步为营、多年无人撑腰的岁月,在这一刻,尽数有了归处。
一旁的慕安瑜看着二人模样,心头又后怕又柔软,悄悄松了口气,红着眼笑了出来。
真好。
她的皇嫂,终于有人好好护着了。
司延诚立在一侧,静静看着帝后二人,眼底了然沉静。
他素来通透,看得明白。
陛下素来凉薄克制、心性坚硬、万事权衡,从不为外物动情。可今日舍身相救、破格唤名、温柔许诺,句句真心,字字动容。
君臣礼数是体面,深藏温柔是本心。
这场始于权谋邦交的和亲,终究在无人知晓的岁月温柔里,悄然生了情根。
司延诚目光微侧,落在身侧眉眼弯弯、眼底释然温柔的小姑娘身上,心头软意翻涌。
他护她岁岁无忧,帝王护他皇后安稳。
大靖山河安稳,身边人岁岁平安,便是世间最好的光景。
随后,近卫火速赶来,清理塌陷陷阱,封禁这片林地。
萧瑾全程牢牢护在温羽晗身侧,不许她再靠近半步,亲自替她拂去满身尘屑,替她挡风遮寒,细微之处,温柔尽数藏不住。
返程路上,暖车之内。
温羽晗靠在车壁一侧,心头久久激荡,无法平静。
她侧眸看着身侧端坐的少年帝王,看着他眉眼依旧清贵沉稳,却处处予她温柔妥帖,心底那层尘封多年的孤寂寒凉,一点点、缓缓融化。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人,会不问缘由、不顾一切,护她周全、予她安稳。
原来万里远嫁,不是牢笼博弈,是她此生最大的机缘。
承平四年初冬的这场南苑秋狩,一场猝不及防的险境,一场奋不顾身的相救。
彻底破冰帝后隔阂,让始于权衡的和亲,真正生根温柔,让两两克制的君臣,终于生出两两相知的深情。
风落林梢,暖阳温柔。
深宫漫漫岁月,从此有人相守,有人偏爱,有人余生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