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四年,冬初。
北风过境京城,吹落了皇城最后一点残秋余韵。往日里层层叠叠覆满宫墙的金黄银杏尽数落尽,御道两侧的枝桠疏朗光秃,冷峭地刺破灰蓝长空。天高地阔,风色清寒,连日天朗气清,无云无雨,正是入冬以来最安稳平和的时日。
自萧瑾和亲定盟、朔安罢兵之后,大靖北疆彻底息止烽烟。整整半年,边境无兵马异动,朝堂无纷争聒噪,民间无苛税徭役。历经数载动荡流离的万里山河,终于稳稳落定了太平底色。
百姓安居,市井繁兴,阡陌炊烟袅袅,四方岁岁安然。
朝堂紧绷多年的弦,也终于得以稍稍松弛。
萧瑾临朝四年,二十二岁的少年帝王,早已褪去初登大宝的青涩惶然。如今的他,立在九五之巅,眉眼清隽深邃,眉目骨相皆是帝王沉淀下来的沉稳冷贵。往日里偶尔流露的少年意气,早已被日夜不休的朝政奏折、权谋制衡、民生重担层层磨平。
只是连日操劳朝政,昼夜伏案,龙体难免疲累。
坤宁宫暖阁那日一场姑嫂温情、人间软暖,终究是让紧绷经年的少年帝王,心底生出几分松弛之意。司延诚连日值守朝堂,整顿京畿布防、梳理边防军务,亦是久未松懈。
几人皆是常年负重,难得浮生闲暇。
恰逢钦天监奏报,连日风和日丽,天候清朗,郊南苑猎场秋尽冬初,鹿肥禽稳,草木疏朗,最适闲狩。萧瑾思索良久,终是松口,下旨罢一日朝政,携皇后温羽晗、嘉诚郡主慕安瑜、裕宁侯世子司延诚四人,同往京郊南苑猎场闲游秋狩,不摆皇家大阵仗,不召百官随扈,只带少量近卫,轻车简从,只为散心休憩。
旨意下达,皇城上下皆悄然松了口气。
这些年陛下勤政近乎苛己,日夜不眠,少有游幸松弛,如今肯出宫散心,亦是朝野之幸。
辰时刚过,天光透亮,冬日的暖阳不似盛夏炽烈,温温软软覆在大地之上,驱散了晨间最凛冽的霜寒。
銮驾简行,不铺十里仪仗,不鸣御前乐声,低调驶出朱雀门,往京郊南苑而去。
车驾之内,暖意融融。
慕安瑜一早便兴冲冲收拾妥当,一身藕荷色银狐绒夹袄,领口袖口滚着一圈雪白狐毛,软糯轻盈,衬得她本就莹白如玉的小脸愈发粉嫩剔透。乌发松松挽成双垂髻,只簪两粒圆润珍珠,碎发软垂颊边,眉眼澄澈明亮,笑意盈盈,满身鲜活烂漫的少年气。
今年她方才十三岁,褪去幼年初涩,眉眼彻底长开,清丽灵秀,鲜活热烈,是整座京城最明媚干净的一抹光景。
自那日坤宁宫暖阁听过温羽晗过往孤凉身世,小姑娘心底便牢牢记挂着这位远嫁而来的温柔皇嫂。连日入宫陪伴,晨昏请安,陪她看书烹茶、闲话市井琐事,半点不让她深宫孤寂。今日得知四人同游,更是一早便雀跃不已,满心想着要让皇嫂好好看看宫外山河冬景,散散心、解解闷。
銮驾行稳,车身轻晃。
慕安瑜掀着一侧轻薄车帘,小脸探在风里,亮晶晶的眼眸望着沿途后退的田舍村落、枯木长堤,眼底满是新奇欢喜。冬日晨风微凉,拂动她鬓边软发,少女眉眼弯弯,唇角始终扬着浅浅笑意,纯粹又热烈。
身侧,温羽晗静静端坐。
今日她未着繁复皇后朝服,褪去六宫规制枷锁,只穿了一身月白暗纹锦袄,外罩一件素雪色斗篷,衣料柔软清雅,无金玉繁饰,只领口绣着几枝疏淡寒梅,低调端庄,温润自持。
嫁入大靖三月,这位来自朔安的异国皇后,始终温和恭谨、沉静有度。
世人皆见她荣宠加身、位居中宫、母仪天下,风光无限,却无人知晓,她心底始终绷着一根弦。
身为两国邦交纽带,她一言一行皆系两国安稳,不敢错半分礼数,不敢露半分软弱。自幼深宫隐忍蛰伏、步步谨慎的性子,早已刻入骨血。哪怕身处大靖深宫、得帝后礼遇、得姑嫂温情,她依旧习惯性克制自持,习惯性藏起所有心绪,习惯性温顺淡然。
她微微侧眸,看着身侧探头看景、眉眼烂漫的慕安瑜,素来清冷沉静的眼底,悄然漾开一层温柔暖意。
这小姑娘是真的暖,干净、赤诚、热烈,不带半点深宫城府、人心算计。她待自己的好,坦荡直白、毫无私心,是她半生寒凉岁月里,第一次毫无缘由、干干净净的偏爱与疼惜。
温羽晗指尖轻轻覆在膝头衣料上,唇角扬起一抹极浅极真的笑意。
“外面风凉,仔细吹冻了脸。”她抬手,轻轻替慕安瑜拢了拢敞开的衣襟,动作温柔细致,带着长姐般妥帖的宠溺,“慢慢看,南苑景致极静,今日清闲,够你看个尽兴。”
慕安瑜闻声回头,弯眼笑开,软软点头:“多谢嫂嫂!我从没冬天来过南苑呢,听说这里秋冬的林子特别好看,还有小鹿,温顺得很,不怕人。”
她语气雀跃,像个讨糖的孩童,满心欢喜。
温羽晗看着她明媚的眉眼,心底一片柔软,轻轻应声:“嗯,今日我们不狩猎,只游赏。你喜欢,我们便多逛些时辰。”
前方御驾主车,萧瑾端坐其中。
一身玄色常服,暗金龙纹隐在衣料肌理,低调矜贵。墨发玉冠高束,眉目清隽冷冽,帝王气场沉敛周身。连日积压的朝政终于暂且搁置,他周身紧绷的线条稍稍松弛,却依旧难掩骨子里的沉稳疏离。
他指尖轻扣膝头,目光落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冬色原野,眸光深沉淡然。
旁人皆以为他此番出游,是帝王松弛、享受闲暇。
唯有他自己心知,他是想给温羽晗松一口气。
三月和亲大婚,她入宫以来,温顺恭谨、事事周全,对上孝顺太后,对下宽待六宫,对内打理宫务井井有条,对外恪守邦交分寸,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半分任性。
太过懂事,太过克制,太过周全。
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身居帝位,阅人无数,怎会看不出她眼底深处常年不散的疏离与孤凉?怎会不知她温顺皮囊之下,是数十年深宫隐忍磨出来的层层坚冰?
她看似安然融入大靖深宫,实则始终漂泊无依,始终把自己摆在“外邦和亲皇后”的位置,步步谨慎、事事小心翼翼,从不敢有半分松懈。
萧瑾眸光微沉,心底悄然叹了一口气。
他是帝王,坐拥万里江山,掌万民生杀,最擅长的便是权衡利弊、克制情绪、不动声色。可对着这个孤身远嫁、温顺隐忍、从未求过半分恩宠的女子,他心底终究是生出了几分无人知晓的软意。
今日闲游,不为皇家游乐,只为让她卸下枷锁,做一日纯粹的温羽晗,而非步步谨小慎微的大靖皇后。
御驾外侧,骏马之上,司延诚一身墨色劲装。
窄腰束袖的骑装衬得他身形愈发颀长挺拔,肩背宽阔笔直,身姿如松似竹。少年常年驻守边关、披甲练兵,皮肉筋骨皆被风霜打磨得冷硬利落,眉眼清冷凝重,周身萦绕着武将独有的凛冽肃杀之气。
如今十九岁的司延诚,早已不是当年青涩侯府世子。
执掌镇国兵权,总领京畿防卫、北疆布防,少年封官,权柄滔天,沉稳果决,杀伐有度,是整个大靖最年轻、最受倚重的镇国支柱。
他策马随行,不疾不徐,始终稳稳行在皇后凤车侧后方半步位置。
姿态恭谨,礼数周全,是臣子本分。
可那双清冷深邃的眼眸,时时微侧,落向帘内那抹藕荷色的娇小身影,眼底所有的凛冽肃杀,尽数消融,只剩旁人窥探不得的温柔妥帖。
他知晓今日安瑜满心欢喜,知晓小姑娘日日入宫陪侍皇后、真心疼惜皇嫂,便也顺势放下连日军务,抽身陪同。
他不求游乐,只求护她安稳。
只要她欢喜,他便陪她岁岁年年、事事周全。
一路缓行,天光温柔,风色清寒。
约莫一个时辰,车驾稳稳行至京郊南苑猎场。
南苑广袤辽阔,依山傍湖而建,山林连绵数十里,草木秋冬疏落,远山层叠浅淡,覆着一层浅浅霜白,野鹿闲走林间,飞鸟栖落枝头,一派山野清宁、疏朗安然的冬日光景。
皇家猎场常年封禁,无人惊扰,草木干净,空气清冽,远离京城市井喧嚣,静谧得只剩风声、叶响、鸟鸣。
车驾落定,内侍轻轻掀开车帘。
温羽晗率先下车,素白斗篷垂落身周,身姿清雅端稳。冬日暖阳落在她眉眼之间,冲淡了她平日里深宫沉淀的清冷克制,衬得她眉目温润柔和,多了几分鲜活烟火气。
萧瑾紧随其后下车,稳稳立在她身侧半步,下意识抬手,替她挡开迎面拂来的寒风,动作自然克制,不显宠溺,却处处护妥。
“风冷,仔细着凉。”他语声清冽低沉,是帝王惯常的平稳语调,听不出多余情绪,却字字妥帖。
温羽晗微微颔首,温顺应道:“臣妾知晓,多谢陛下。”
她依旧恪守礼数,分寸不移,恭谨自持,从未有半分僭越亲昵。
不远处,慕安瑜早已轻快跳下车辇,小跑到林间边缘,仰着头望着疏朗山林、远处浅湖,眉眼亮晶晶的,满心欢喜。
司延诚翻身下马,黑色劲装利落飒爽,几步走到她身侧,自然而然护在她迎风的那一侧,替她隔绝寒风。
“慢些跑,地上霜滑。”他垂眸看着眼前蹦蹦跳跳的小姑娘,清冷声线放得极柔,带着独有的纵容,“仔细跌了。”
慕安瑜回头冲他甜甜一笑,眉眼明媚:“不会的延诚哥哥,我小心着呢!你快看,这里好漂亮!”
少年看着她眼底盛着的细碎天光,心头一片温软,微微颔首,低声应:“嗯,好看。”
只要是你喜欢的,便都好看。
四人两两而立,帝后静立湖畔,温柔自持;瑜诚立在林间,鲜活烂漫。
冬日猎场静谧辽阔,无百官簇拥,无宫规束缚,无权谋纷争,是难得的松弛安然。
萧瑾挥手示意近卫远远退开,不必近身随扈,只在猎场外围值守即可。
“今日闲游,无需拘束。”他目光扫过三人,语声淡然,“随意行走,尽兴即可。”
近卫齐齐躬身退远,偌大猎场腹地,终于只剩他们四人。
温羽晗看着四下无人静谧山野,眼底悄然松了几分。
常年身居深宫,规矩束缚、礼数枷锁、邦交重担压身,她早已习惯步步谨慎、处处克制。如今置身辽阔山野,天风辽阔,草木疏朗,无人注视、无人揣测、无人制衡,心底紧绷多年的弦,终于悄悄松弛。
慕安瑜兴致最盛,拉着温羽晗的手腕,软声撒娇:“嫂嫂,我们往林子深处走走好不好?我想去看看小鹿!”
温羽晗被她拉着缓步前行,温柔浅笑:“好,都依你。”
萧瑾与司延诚落后半步,不紧不慢相随。
前路是鲜活明媚的少女、温柔沉静的皇后,身后是万里江山、朝野重任。
这一刻,帝王与将帅,皆暂时卸下满身风雨,静静随行,安稳相伴。
林间小路覆着薄薄一层霜落枯叶,踩上去松软轻响,四下林木疏朗,冬日暖阳透过枝桠缝隙洒落,碎金满地,光影斑驳。风穿林叶,簌簌轻响,清寒干净,沁人心脾。
一路闲谈慢行,气氛温柔松弛。
慕安瑜叽叽喳喳说着市井趣事、宫中闲闻,鲜活热闹,打破了山林沉寂。温羽晗静静听着,偶尔应声浅笑,眉眼愈发柔和。
萧瑾偶尔垂眸听着身侧皇后轻声细语,看她眉眼舒展、难得松弛,心底默然安定。
司延诚始终目光不离身侧小姑娘,步步相随,默默护持,替她拨开前路垂落的枯枝,替她挡开林间冷风,细微之处,尽数藏着克制入骨的偏爱。
四人一路缓步深入,渐渐远离湖畔开阔地,走入密林深处。
越往深处,林木愈密,周遭愈静。
冬日林深,荒僻幽静,人迹罕至。地上枯叶厚积,霜土松软,草木遮蔽视线,视野稍稍受阻。
温羽晗性子素来沉静,喜爱静谧清宁,一路缓步慢行,眸光温柔扫过四周冬林景致,难得心生闲适。
她自小长于深宫,见惯宫墙四方天、亭台楼阁精致景,从未这般肆意行走于辽阔山野,看草木枯荣、天地疏朗、风色自由。
心底积压多年的孤寂寒凉,在这一刻,悄然散了大半。
她微微松开牵着慕安瑜的手,轻声道:“瑜儿,我往前几步看看那边林景,你且慢些走。”
“好!嫂嫂小心!”慕安瑜乖乖驻足。
温羽晗浅浅颔首,独自顺着林间小径,缓步往前走出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