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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皇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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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苑秋狩那场惊心动魄的陷阱风波过后,转眼便入了深冬。

北风一日紧过一日,席卷整座京城。皇城内外落了两场薄雪,细碎的雪沫子簌簌扬扬,覆在朱红宫墙、琉璃飞檐之上,给巍峨肃穆的宫阙添了几分清浅的素白。御花园里的草木尽数枯落,唯有几株耐寒的腊梅迎着寒风悄然盛放,嫩黄的花瓣嵌在皑皑薄雪之间,暗香浮动,清冽绵长,绕着重重宫阙漫散开,驱走了几分深冬刺骨的寒凉。

自那日萧瑾奋不顾身救下温羽晗,帝后之间那层因政治和亲而生的疏离隔阂,便被彻底打破。

从前,温羽晗待萧瑾,始终恪守君臣后妃的本分,恭谨自持、温顺有礼,一言一行皆守着分寸,不敢越雷池半步。她将自己摆在朔安和亲公主、大靖中宫皇后的位置上,事事周全,步步谨慎,把所有的柔软与心绪都藏在心底,不肯轻易展露半分。可南苑林间那生死一瞬的舍身相护,那一句褪去所有帝王规制、唤她本名的温柔许诺,如同一束滚烫的光,撞碎了她多年深宫隐忍筑起的坚冰。

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于她而言,从来不止是权衡利弊的夫君、维系邦交的帝王。

他会在寒风里下意识替她挡风,会在险境里不顾一切护她周全,会看穿她温顺皮囊下的孤凉隐忍,愿意给她一处可以卸下所有伪装的安稳归处。

萧瑾亦是如此。

从前他待温羽晗,是帝王对皇后的礼遇、对邦交的周全,敬重多于情爱,责任多于私心。可那日怀中接住她下坠的身子,感受到她单薄的脊背微微发颤,感受到她眼底藏不住的慌乱无措,他心底那份久居帝位早已沉寂的柔软,彻底被唤醒。他开始在意她是否畏寒,在意她是否孤寂,在意她是否真的舒心,不再仅仅是出于帝王的责任,而是发自心底的惦念与偏爱。

往后的时日,少年帝王褪去朝堂上的铁血果决,卸下九五之尊的疏离冷硬,成了坤宁宫最寻常的归人。

不再是忙于朝政便彻夜居于养心殿,如今处理完公务,他总会第一时间去往坤宁宫。不再是客套疏离的帝后相处,闲暇之时,他会陪着温羽晗在暖阁烹茶看书,陪她漫步御花园赏梅,听她轻声说起朔安故土的风物趣事,听她闲谈深宫琐碎。他会卸下玉冠常服,褪去一身帝王锋芒,只是以萧瑾的身份,陪着温羽晗,做寻常夫妻间最细碎温柔的相伴。

坤宁宫的暖意,一日浓过一日。

殿内常年燃着温煦的白檀,烟气袅袅,驱散深冬寒意。鎏金铜盆里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铺着锦绒软垫的软榻上,时常摆着精致的蜜饯、暖茶、软糯糕点。从前清冷孤寂的中宫正殿,如今处处萦绕着烟火温情,不再是冰冷的权力象征,而成了一处藏着情爱与安稳的温柔归处。

慕安瑜依旧日日入宫,几乎成了坤宁宫的半个主人。

自秋狩归来,小姑娘对温羽晗的心疼与亲近愈发浓烈。她知晓皇嫂心底的坚冰正在融化,知晓陛下待她日渐温柔,便日日来陪伴,叽叽喳喳说着宫外趣事、京中街巷的新鲜玩意儿,带来各式精巧的小食、手作,陪着温羽晗闲话家常,驱散深宫漫长冬日的寂寥。

今年十三岁的慕安瑜,身形渐渐抽长,褪去了幼时的稚气,眉眼愈发清丽动人。一身藕荷色银狐绒袄裙,衬得肌肤莹白如玉,乌发挽着双垂髻,缀着细碎珍珠,行走之间,灵动明媚,眉眼间的纯粹热烈,是深宫之中最难得的一抹鲜活亮色。

司延诚依旧日日入宫值守,处理完京畿军务、朝堂要务,便会寻到坤宁宫。他素来沉默寡言,不擅言辞,却总是安安静静立在一旁,看着小姑娘嬉笑打闹,看着帝后温情相伴。偶尔慕安瑜撒娇耍赖,他便会纵容地笑着,伸手替她拢好衣襟,为她剥好果食,细微之处,皆是刻入骨髓的温柔宠溺。

深冬的午后,天朗气清,难得没有凛冽寒风。

御花园的腊梅开得正盛,暖融融的冬日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坤宁宫的暖阁之内,透过雕花菱花窗,在地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光影。

温羽晗今日难得有些慵懒。

她穿着一身月白暗纹锦袄,外罩素色斗篷,斜斜倚靠在铺着雪白狐绒软垫的梨花木软榻上。长发松松挽起,仅簪一支简单的白玉簪,褪去了皇后繁复的珠翠规制,眉眼温润柔和。可今日的她,面色较之往日,多了几分淡淡的倦怠,唇色也浅淡了些许,时常微微蹙眉,指尖下意识抵着小腹,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细微不适。

近几日皆是如此。

晨起之时,时常无端反胃恶心,闻不得油腻荤腥,平日里最爱吃的精致糕点,如今看了便觉得胸闷。白日里总是困倦嗜睡,浑身酸软无力,畏寒怕冷,连素来温和的白檀香,闻久了也会心头发闷。

起初她只当是深冬风寒,体虚倦怠,并未放在心上。只吩咐宫人备了温补的汤药,日日调养。可一连数日,症状不仅没有好转,反倒愈发明显。

萧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悄然起了担忧。

他今日处理完早朝政务,便早早来了坤宁宫。一身玄色常服,玉冠束发,眉眼清隽沉稳。褪去朝堂上的凛冽杀伐,此刻的他眉眼柔和,周身气场松弛,正坐在软榻一侧的梨花木椅上,指尖轻轻翻阅着案上的古籍,时不时抬眸看向身侧慵懒休憩的皇后,眼底满是温柔的惦念。

慕安瑜今日来得格外早。

她怀里抱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小匣子,里面装着她特意让点心铺定制的、清甜不腻的桂花糕,蹦蹦跳跳地进了暖阁。一进门,便看到斜倚在软榻上、神色倦怠的温羽晗,还有一旁静静陪伴的萧瑾。

“瑾哥哥,嫂嫂!”

小姑娘轻快地走上前,将木匣子轻轻放在案上,弯腰亲昵地挨着温羽晗坐下,小脑袋凑过去,细细打量着她的脸色,眉头轻轻蹙起,眼底满是担忧:“嫂嫂,你怎么看起来脸色这么不好呀?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冬日受了风寒?”

温羽晗被她温热的气息轻轻拂着,心头泛起柔软的暖意。她抬手,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浅浅一笑,声音带着几分倦怠的沙哑:“无事,许是冬日天寒,身子有些乏了,歇一歇便好。”

萧瑾放下手中的古籍,抬眸看向她,目光沉沉,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认真:“已经好几日了,晨起反胃,白日嗜睡,畏寒乏力,绝非寻常风寒。朕已吩咐太医院院正,即刻入宫诊脉,不可大意。”

他素来心思缜密,观察细致入微。这几日温羽晗细微的身体变化,他一一看在眼里,早已暗中吩咐了太医院待命。

温羽晗微微一怔,下意识想要开口推辞,可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与倦怠,终究让她点了点头,温顺应道:“听陛下的便是。”

慕安瑜坐在一旁,小手紧紧攥着温羽晗的衣袖,小脸满是紧张担忧,一双亮晶晶的杏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生怕皇嫂出了什么不好的状况:“嫂嫂一定要好好的,可千万不能生病呀。”

不多时,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太医院院正张太医,年过花甲,须发花白,医术精湛,是宫中最受信赖的御医。他提着药箱,步履沉稳,躬身走入暖阁,对着上座的帝后恭敬行礼。

“臣,参见陛下,皇后娘娘,郡主。”

“免礼。”萧瑾声音沉稳,语气带着一丝紧张,“皇后近日身子不适,晨起恶心,嗜睡畏寒,劳烦太医仔细诊脉。”

“遵旨。”

张太医躬身应下,缓步走到软榻旁。温羽晗微微抬手,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安静地将手臂放在软垫之上。

暖阁之内瞬间安静下来。

萧瑾坐直了身子,指尖微微收紧,平日里波澜不惊的心底,此刻竟莫名泛起一丝紧张。慕安瑜屏住呼吸,乖乖坐在一旁,小手攥得更紧,连呼吸都放轻了。

张太医指尖轻轻搭在温羽晗的腕间,双目微阖,凝神屏息,细细感受着脉象的起伏流转。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

暖阁内檀香袅袅,阳光细碎,落针可闻。

片刻之后,张太医缓缓睁开双眼,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涌上浓浓的欣喜,脸上的褶皱都舒展开来,当即躬身起身,对着萧瑾深深叩首,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与恭贺:

“恭喜陛下!恭喜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脉象滑实有力,乃是喜脉!娘娘已有一月身孕,龙胎安稳,胎气康健!”

一语落下,暖阁之内瞬间陷入短暂的死寂。

萧瑾整个人骤然一僵,瞳孔微微收缩,一瞬之间,似乎没有听清太医的话语。

喜脉?

她有了身孕?

他指尖下意识微微颤抖,心头积压多年的沉稳克制,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巨大的惊喜、滚烫的暖意、小心翼翼的期盼,层层叠叠席卷而来,瞬间填满了他的胸腔。

他二十二岁登基,临朝四年,朝堂动荡,边境不安,国事操劳,日夜不休。他从未奢想过,在这样深冬安稳的岁月里,会迎来属于自己的孩子,会拥有一个与心爱之人血脉相连的孩儿。

温羽晗亦是彻底怔住。

她垂眸,怔怔看着自己纤细的手腕,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她自小在朔安深宫长大,身子素来孱弱,本就不易受孕。远嫁大靖三月有余,与萧瑾从最初的君臣疏离,到南苑遇险后的情深意笃,不过短短时日,竟这般快,便有了属于他们的孩儿。

小腹隐隐传来一丝细微的暖意,原本的倦怠、反胃、嗜睡,瞬间有了缘由。

这是她的孩儿,是她与萧瑾的孩儿,是她孤身万里远嫁之后,在这座陌生的皇宫里,真正的血脉羁绊,真正的家人。

鼻尖骤然一酸,温热的水汽瞬间氤氲了她的眼底。

从前在朔安,她孤身一人,无父疼无母爱,无依靠无归处;如今在大靖,有了夫君的偏爱守护,有了小姑娘赤诚的陪伴,如今,又有了腹中这个小小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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