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四年,秋尽冬来,金风扫尽皇城最后一缕残桂香,大靖的万里河山刚从连年的边境摩擦与赋税苛扰里缓过劲儿,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人间烟火袅袅升起,处处皆是安稳气象。
这一年,新帝萧瑾年方二十二。
少年天子临朝四年,青涩尽褪,眉眼间沉淀出帝王独有的沉稳清贵,举手投足皆是九五之尊的气度。只是朝堂之外,边境隐患始终悬在大靖君臣心头——朔安国雄踞北疆,兵强马壮,国力底蕴与立国百年的大靖旗鼓相当。
先帝在位之时,两国便常年对峙,几番交战各有损耗,最终只能签下休战合约,划界而守,互不进犯,勉强换得数年安稳。可今时不同往日,朔安国君年届而立,正值盛年,野心勃勃,城府深沉。他素来心高气傲,自认雄才大略,怎甘心与一个年仅二十二岁、初掌山河的少年帝王平分天下、并列南北?这些时日,朔安边境兵马调动频繁,狼烟暗涌,吞并大靖、一统南北山河的心思,早已昭然若揭。
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一众武将纷纷上奏,恳请陛下出兵北疆,以重兵威慑朔安,扬大靖国威。裕宁侯世子司延诚更是首当其冲,数次入宫请命。他常年驻守边境,深谙朔安虚实,深知唯有铁血兵力才能镇住对方的狼子野心,宁可一战立威,也绝不能任由对方步步紧逼、蚕食疆土。
满朝文武皆主战,唯有萧瑾始终沉默迟疑。
御书房的烛火彻夜不熄,少年帝王伏案翻阅各地奏折,指尖抚过一页页记载民生的卷宗。承平初年,历经动荡,天下苍生才刚脱离战乱流离之苦,田间稻禾复种,市井商铺重开,家家户户方才攒下些许温饱,若是再起烽烟,万千百姓又要重回颠沛流离、骨肉分离的绝境。
他是帝王,守的从来不止是江山疆土,更是天下黎民。
几番深思熟虑,萧瑾最终驳回了出兵的奏请。力排众议之下,他选派朝中重臣为使臣,携厚礼远赴朔安,放下帝王身段,耐心斡旋谈判,字字恳切,句句周全,只求以和平之法化解边境危机。
历时三月往返交涉,几番拉锯商议,朔安国君终究是权衡利弊。朔安虽有野心,却也忌惮大靖根基深厚、兵甲精良,更不愿贸然开战,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最终两国达成盟约,定下秦晋之好,以和亲缔结永世邦交。
初冬十月,黄道吉日,皇城张灯结彩,普天同庆。
二十二岁的大靖帝王萧瑾,迎娶朔安国嫡出三公主温羽晗,大婚盛典轰动整座京城。礼炮声声震彻云霄,朱红宫墙缠满锦绣绸缎,十里长街红绸铺地,百姓沿街跪拜祈福,人人皆道,这一场跨国大婚,是大靖之幸,是苍生之福。
大婚礼成,温羽晗入主中宫,册立为大靖皇后。
朝野内外,市井坊间,世人私下皆有揣测。朔安皇室贵女,自幼养在北疆深宫,金尊玉贵,想必多半是骄纵蛮横、矜贵任性的性子。远嫁异国为后,身负两国邦交重任,怕是难免心有隔阂、性情乖戾,往后六宫难安,朝堂亦恐生是非。
可无人料到,温羽晗入宫之后,全然颠覆了所有人的预想。
她生得一副温婉眉目,身姿清雅,性子更是温润平和、沉静端庄,举手投足皆是大家风范,无半分刁蛮傲气。侍奉太后恭敬孝顺,晨昏定省从未间断,温顺体贴,深得太后疼爱;打理六宫事务井井有条,宽和待人,体恤宫人,从未有过半分苛责,短短时日,便赢得宫中上下一片敬重。
慕安瑜自初见这位皇嫂,心底便生出全然的亲近与欢喜。
她是京中人人艳羡的姑娘,是萧瑾护在心尖、万般纵容的御妹,也是司延诚捧在掌心、悉心呵护的小小人儿。性子鲜活明媚,纯粹热忱,最是懂识人真心。初见温羽晗一身素色宫装,眉眼温柔,待人谦和有礼,没有半分公主的架子,她便笃定,这位新来的皇后嫂嫂,是极好相处的人。
日子一久,姑嫂二人愈发亲近投契。
温羽晗孤身远嫁,远离故土亲人,身在异国深宫,心底终究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孤凉。可慕安瑜的热烈坦荡、纯粹赤诚,像一束暖融融的光,撞进了她孤寂的深宫岁月里。她真心喜爱这个活泼烂漫的小姑娘,待她万般宠溺疼惜,事事包容,处处迁就,几乎恨不得把宫中最好的一切,都送到她的面前。
这日午后,天朗气清,冬日的暖阳透过雕花菱花窗,浅浅洒进坤宁宫的暖阁里。
殿内燃着清雅的白檀,烟气细细袅袅,温柔缱绻,驱散了冬日的寒凉。鎏金铜炉里温水汩汩,暖意融融,铺着锦绒软垫的梨花木软榻旁,摆着几碟精致的蜜饯糕点,一派岁月静好的温柔光景。
慕安瑜跟着司延诚一同入宫。
本是二人一同面圣,可到了宫门前,内侍传旨,陛下有军国要事,需与司延诚单独密议。于是司延诚随内侍去往养心殿寝宫议事,留了慕安瑜一人闲散无事。
她半点不拘束,熟门熟路便拐去了坤宁宫寻温羽晗。
此刻暖阁寂静无人,宫人们皆乖巧退在殿外值守,不扰主子清静。慕安瑜毫不客气地挨着温羽晗坐下,软软的身子顺势依偎过去,一双纤细的手臂亲昵挽住温羽晗温润的胳膊,脑袋轻轻靠在她肩头,眉眼弯弯,带着少女独有的娇憨烂漫。
暖阳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衬得一双眼眸澄澈透亮,像盛着细碎星光。
她仰着小脸,语气软糯又好奇,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撒娇:“嫂嫂,我一直都好想问问你。”
温羽晗原本正垂眸看着手中摊开的闲书,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纹路,神色安然恬淡。闻声,她缓缓抬眸,长长的羽睫轻轻颤动,眼底含着温柔的笑意,偏头看向肩头的小姑娘,轻声应道:“嗯?瑜儿想问什么?”
“世人都说,金枝玉叶的公主,生来尊贵,多半都是骄纵任性的性子,被万千宠爱惯着的。”慕安瑜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睛,语气满是真切的疑惑,“可嫂嫂你不一样,你性子也太好了,温柔又平和,待人从来都是好好的,半分架子都没有。我总好奇,嫂嫂怎么会这般温柔啊?”
这话天真又赤诚,没有半分试探揣测,全然是真心实意的夸赞。
温羽晗脸上温柔浅浅的笑意,在这一刻,一点点缓缓敛了下去。
暖阁的阳光依旧温柔,檀香依旧清浅,可她周身那股安然恬淡的气息,却悄然蒙上了一层极淡的孤寂与落寞。
她没有立刻回话,只是安静地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翳,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细碎情绪。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攥了一下袖口精致的云纹绣线,力道极轻,却藏着多年未曾言说的隐忍。
片刻后,她才缓缓抬眸,目光温柔又空茫,望着窗外遥遥的宫瓦蓝天,声音轻得像一缕转瞬即逝的风,淡得几乎抓不住:“瑜儿,世人所见的,从来都只是表象罢了。”
慕安瑜微微一怔,下意识直起身子,定定看着她。
“我并不是朔安母后的亲生女儿。”温羽晗的语气极平,听不出悲喜,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寻常往事,可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泄露了心底深藏多年的酸涩,“我的生母只是宫中一位寻常嫔妃,生下我的当日,便血崩离世,撒手人寰了。”
“我自小养在皇后母后膝下,由她代为抚育,对外顶着嫡出三公主的尊贵名头,享尽世人艳羡的荣光体面。”
她轻轻扯了扯唇角,扯出一抹极淡、带着几分自嘲的浅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剩沉沉的落寞:“说到底,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嫡公主罢了。深宫冷暖,人心寒凉,我若学那些骄纵任性的性子,肆意妄为,怕是根本活不到长大,更熬不到今日远嫁大靖的这一日。”
短短几句话,道尽半生孤凉。
没有哭诉委屈,没有抱怨命运,只是轻描淡写,便掀开了她光鲜尊贵身份下,不为人知的隐忍与孤苦。
慕安瑜心头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心疼瞬间席卷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