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压抑的隐瞒里,一寸一寸熬过去。
安瑜的生辰的前一日。
往年这个时候,尚书府早就派人来催了,林静姝也会早早带着阿瑜回府。外祖母与外祖父年纪大了,不耐寒冬奔波,不便来丞相府赴宴,便总提前在家中摆上小宴,摆上阿瑜爱吃的桂花糕、蜜饯,陪着外孙女荡秋千、玩闹,等到正日,再由丞相府大办宴席,迎四方宾客。
这是连续三年都没变过的惯例,是刻在阿瑜心里的温暖记忆。
可今年,尚书府那边半点消息都没有,母亲与父亲也绝口不提回尚书府的事。
安瑜小小的心里,渐渐被不安填满。
她察觉母亲近来总是失神,眼底藏着散不去的疲惫与红痕,眼下的青黑很重,像被墨汁染过。每每她提起外祖母,母亲都会慌忙岔开话题,摸一摸她的头,轻声说外祖母身子还没好,不便见客,等好了就来接她。
可阿瑜不是傻子。
她看见母亲夜里偷偷躲在房间里哭,看见父亲对着母亲发呆,看见府里的下人走路都轻手轻脚,说话也小心翼翼,连“尚书府”三个字都很少提。
雪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丞相府的庭院里,雪光刺眼,却照不进安瑜心里的阴霾。
她蹲在廊下,抱着那只狐裘,眼睛直直地望着尚书府的方向。雪融的水滴从檐角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叮咚响,像外祖母以前给她哼的小曲。她想起外祖母给她荡秋千,笑着说“阿瑜飞得高不高?外祖母接着你”;想起外祖母给她剥蜜饯,把最甜的那颗塞进她嘴里;想起外祖母抱着她,说“阿瑜是外祖母的小宝贝,永远是”。
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眼前转,转着转着,就变成了慌乱与不安…
她中午只吃了两口饭,下午便拽着林静姝的衣角,仰着头,眼神里满是祈求:“母亲,我去尚书府门口看看好不好?就看看,不进去。我想把裘衣放在外祖母门口,外祖母醒来就能看见。”
林静姝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得厉害。她按住女儿的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雪天路滑,外祖母会担心的,等天晴了再去。”
安瑜点点头,却没放下裘衣,只是把它抱在怀里,紧紧贴着胸口,像抱着外祖母的温度。她坐了一下午,夕阳西下时,她看着天边的晚霞,轻声说:“母亲,外祖母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林静姝的心脏猛地一缩,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想反驳,说外祖母最疼阿瑜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片沉默。
到了晚上,安瑜终于忍不住了。
她听见林静姝在书房里跟父亲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飘进了她的耳朵——“尚书府”“后事”“隐瞒”“怕阿瑜伤心”。
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震,手里的蜜饯“啪”地掉在了地上。
那是外祖母最喜欢的蜜饯,以前每次她去,外祖母都要剥一颗喂她,说“阿瑜甜,外祖母也甜”。
原来……外祖母真的出事了。
原来母亲不是不让她去,是不敢让她去。
原来那些温柔的谎言,都是假的。
那天晚上,安瑜没睡。
她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帐幔,耳朵紧紧贴着枕头,听着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那些与外祖母有关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又涌来——外祖母给她做的小鞋子、外祖母给她讲的故事、外祖母抱着她荡秋千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轻轻割着她的心。
眼泪浸湿了枕头,她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只能咬着被子,把哭声咽下去,喉咙里满是血腥味。她怕母亲听见,怕母亲更难过,怕母亲告诉她那个残酷的事实。
可她知道,外祖母不会再回来了。
第二日一早,安瑜偷偷溜出了房间。
庭院里的雪还没化干净,那架秋千架就立在腊梅树下,干干净净的,落了一层薄薄的雪。那是外祖母亲手为她打的,刷了清漆,摸起来滑滑的,现在却像被遗忘了一样,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秋千的扶手,指尖冰凉。
没有人笑着跑过来,说“阿瑜醒啦”;没有人扶着她的腰,把她推得高高的;没有人在旁边喊“慢点,别摔着”。
风刮过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抱着胳膊,蹲在秋千下,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突然想起,延诚哥哥是外祖母看着长大的,是母亲最信任的侄子,他肯定知道外祖母怎么了。
延诚哥哥不会骗她。
安瑜抹了抹眼泪,起身就往外跑。她穿着小小的棉鞋,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雪灌进鞋子里,凉得她脚趾发麻,她却浑然不觉,只一门心思地往裕宁侯府跑。
雪天的路很滑,她跑得急,好几次都差点摔倒,小手冻得通红,却还是拼命往前跑。
裕宁侯府的门房认识她,见她跑得气喘吁吁,小脸冻得发紫,连忙上前扶住她:“阿瑜小姐,慢点跑,别摔了!”
“延诚哥哥呢?我要找延诚哥哥!”安瑜拽着门房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门房见她这副样子,不敢耽搁,连忙带她往后院书房跑。
谢延诚正在窗边书案上练字。
他最近总写“平安”二字,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写给伯母,写给外祖母,也写给阿瑜。他知道,阿瑜需要平安,需要安稳,可他也知道,有些平安,是求不来的。
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他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染黑了“平”字的一半。他抬头望去,就看见安瑜顶着一头落雪,眼睛红得像兔子,小脸苍白,站在门口,死死地盯着他。
他立刻放下笔,快步走过去,蹲下来,用衣袖替她擦脸上的雪沫,声音放得极柔:“阿瑜,怎么跑来了?雪天路滑,要是摔了怎么办?”
“延诚哥哥,”安瑜拽着他的衣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外祖母是不是……不在了?”
谢延诚的心像被一把重锤狠狠砸中,疼得他说不出话。他看着安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哭闹,没有迷茫,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死寂,像一只被风雪冻僵的小鸟,等着最后的审判。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外祖母只是身子不好,在养病”,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安瑜看着他的表情,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却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地掉,砸在雪地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我就知道。母亲不让我去,不让我问,是因为外祖母没了。对不对?”
她的小手攥着谢延诚的袖子,指节泛白,指甲都嵌进了肉里:“我做了裘衣,想送给外祖母,可外祖母收不到了,对不对?
三个字,轻得像雪,却重重砸在谢延诚心上。他看着眼前不过七岁的小姑娘,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沾着未融的雪粒,明明浑身都在发抖,却死死咬着唇不肯放声哭出来,那副强撑懂事的模样,比号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他喉结滚了滚,终究说不出半句谎言,只轻轻一点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是,阿瑜……外祖母她,不在了。”
一句话落地,安瑜整个人都晃了晃,像是被人抽走了浑身骨头。
她没有哭闹,没有尖叫,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怀里那件沉甸甸的狐裘“咚”地一声落在雪地里,蓬松的毛沾了一地碎雪,像她此刻七零八落的心。
原来不是外祖母太忙。
原来不是外祖母身体不便。
原来不是外祖母忘了她。
是……再也没有外祖母了。
那个会在她一进门就笑着迎上来,把暖手炉塞进她手里的人;
那个会把最好吃的蜜饯都藏在抽屉里,只留给她一个人的人;
那个会扶着秋千架,一遍遍叮嘱她“慢点儿,别摔了”的人;
那个抱着她,说要看着她长到十岁、十五岁、出嫁的人……
真的,不在了。
“不在了……”安瑜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滚落,砸在雪上,瞬间就冻出小小的湿痕,“不在了是什么意思……延诚哥哥,你骗我的对不对?前日我还在外祖母院子里荡秋千,外祖母还摸我的头,说阿瑜乖……”
她蹲下身,胡乱去捡那件狐裘,指尖冻得通红,越急越抓不住,声音碎成一片:“这是我给外祖母做的裘衣,她冬天最怕冷了,穿上就不冻了……她还没穿,怎么会不在了……”
谢延诚蹲下身,想扶她,却被她轻轻推开。
安瑜抱着那件狐裘,缩在雪地里,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终于压抑不住地哭出声。
不是孩童撒娇的哭,不是受了委屈的哭,是那种心被生生挖去一块、连呼吸都带着疼的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