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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生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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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外祖母……”

“我想她给我剥蜜饯……”

“我想她陪我荡秋千……”

“我不要生辰了,我只要外祖母回来……”

每一句,都像一把小刀,反复割着人心。

谢延诚看着她,眼眶也微微发热,只能轻声道:“阿瑜,别哭,哥哥带你回去,找伯母。”

他轻轻抱起安瑜,她没有挣扎,只是把头埋在他肩头,眼泪无声浸湿他的衣料,怀里依旧死死抱着那件给外祖母的裘衣,像抱着最后一点念想。

一路回到丞相府,谢延诚把安瑜安置在外室暖榻上,命丫鬟端来热茶暖手,自己转身走进内室。

林静姝正坐在窗前,望着漫天飞雪发呆,鬓发微乱,眼底一片死寂,短短几日,像是老了好几岁。听见脚步声,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谢延诚,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阿瑜……都知道了?”

谢延诚点头,心口发闷:“伯母,阿瑜她……全都猜到了。”

林静姝闭上眼,两行清泪再次滑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知道瞒不住……可我实在不敢说。她那么黏她外祖母,四岁那年秋千架没站稳摔了一下,外祖母抱着她哭了半宿,比自己受伤还疼……如今让她怎么接受……”

“我连母亲入殓、出殡,都不敢去送最后一程。”她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压抑至极的哽咽,“我怕我一去,情绪绷不住,被阿瑜看见……我怕她小小的年纪,承受这种生离死别……”

“可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算什么女儿……”

谢延诚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心里酸涩,却只能轻声劝:“伯母,您也是为了阿瑜。可瞒得过今日,瞒不过一世。尚书府她总要回去,外祖母的灵位,她总要拜的。现在告诉她,虽痛,却总比日后知晓,怪你们所有人都瞒着她要好……”

内室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

一炷香的时间,漫长得像一生那么难熬。

林静姝缓缓松开手,眼底的挣扎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刻骨的悲凉。

她撑着桌沿慢慢站起身,声音轻得像一片落雪,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然:“备车……去尚书府。”

马车碾过积雪,驶向尚书府。

一路沉默,安瑜抱着那件狐裘,坐在母亲身边,不哭也不闹,只是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林静姝侧头看着女儿,心疼得快要窒息,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尚书府到了。

往日里总是暖融融、飘着蜜饯与茶香的府邸,此刻一片素白。

大门挂着白灯笼,廊下系着白绫,风一吹,白绫翻飞,像挥之不去的哀凉。整个府里安安静静,连下人走路都轻手轻脚,没有一丝声响,只有风雪刮过屋檐的呜咽,像在哭。

安瑜被母亲牵着走下马车,一抬头,就看见正院挂着的“奠”字。

黑底白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那是外祖母常住的院子,有她的秋千,有腊梅树,有外祖母总坐着的软榻。

如今,软榻空着,秋千落雪,正堂设了灵堂。

白烛高燃,青烟袅袅。

正中摆着温若娴的灵位,旁边是一张小小的画像,画中人眉眼温和,笑起来眼角弯弯,正是她日日想念的外祖母。

安瑜猛地顿住脚步,再也迈不动一步。

林静姝轻轻推了推她:“阿瑜,去……见见外祖母。”

安瑜抱着那件狐裘,一步一步,慢慢走向灵位。

每一步都踩在雪上,咯吱作响,像踩在自己心上。

她走到香案前,轻轻把那件沉甸甸、暖融融的狐裘,放在灵位旁。

那是她满心欢喜,准备送给外祖母过冬的裘衣。

如今,却只能摆在冰冷的灵位前。

她蹲下身,小手轻轻摸着灵位上“温若娴”三个字,眼泪无声滚落,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木牌上。

“外祖母……”

她开口,声音又轻又哑,小得几乎被风雪吞没,“阿瑜给你送裘衣来了……你穿上,就不冷了……”

“我不闹了,我乖乖的,你回来好不好……”

“往年生辰,你都会先给我过,给我煮长寿面,给我塞荷包……今年……今年你还没给我过生辰……”

说到“生辰”两个字,她突然哽咽住,再也说不下去。

生辰。

她曾经最期盼的日子。

是两府上下精心筹备,是人人捧在手心,是外祖母笑着说“我们阿瑜又长一岁”的日子。

可从今以后,她的生辰,再也没有外祖母了。

她的生辰,变成了外祖母离去的记念。

安瑜趴在灵前,小小的肩膀剧烈颤抖,终于放声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听得林静姝瞬间崩溃,也跟着蹲下身,抱住女儿一起痛哭。

外祖父站在一旁,白发苍苍,老泪纵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浑浊的泪水不断滑落。

司延诚站在门口,背过身,不忍再看。

满院素白,大雪纷飞。

一件温暖的狐裘,摆在冰冷的灵前。

一个七岁的孩子,失去了全世界最疼她的外祖母。

安瑜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哭哑了嗓子,哭没了力气,才慢慢抬起头,看着外祖母的灵位,一字一句,轻轻却异常坚定地说:

“外祖母,阿瑜以后……不过生辰了。”

“阿瑜不要生辰宴,不要新衣裳,不要礼物……只要外祖母在。”

“以后每年的今日,我都陪着你。”

一句话落,林静姝浑身一震,抱住女儿的手猛地收紧,泪如雨下。

她知道,这一句“不过生辰了”,不是孩童一时气话。

是刻进骨血里的痛,是这辈子都抹不去的疤。

从此,长安雪再盛,丞相府再热闹,安瑜的生辰,也永远不会再有欢声笑语。

那本该属于她的欢喜日子,永远留在了这一年,大雪封京、外祖母离去的寒冬里。

风雪更紧,裹着满院哀凉,落在灵前的狐裘上,也落在安瑜小小的心上,冻成一生都化不开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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