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内灯光昏黑,只剩缸内的一束蓝光照向池底的两尾人鱼。希泰尔躺在秦暮渡怀中,腹部不断渗出鲜血,秦暮渡的全身上下也都是伤口,血几乎要流尽了。
水光涟漪下,他的黑色鱼尾浸在水中,好像一条真实的大鱼的尾巴。
附近,人鱼们疯狂的嘶吼声和叉戟碰撞声还在继续,秦暮渡惊恐地抬头望去,却见头顶正正游过一条强壮的男性人鱼。他面目狰狞,手握长矛,正四处寻觅着二人的踪迹。
秦暮渡心一慌,带着希泰尔躲到一处岩石洞中。
幸好,人鱼并未发现他们。
希泰尔伸手捧住秦暮渡的脸,睫毛无力煽动着,气息奄奄。
他张开口,吐出稀疏气泡。与此同时,广播中响起男声:“我并不后悔那天救起了你,也不后悔将你带回家。”
排剧的前辈认为希泰尔的声音很不错,因此提前让他录制了自己的台词,感情意外的充沛。希泰尔口中吐出一口血沫,渐渐融于海水:“我最后悔的,是没有把你藏好……”
秦暮渡忍痛皱眉,牙齿几乎要将嘴唇咬破,却仍旧一言不发。
希泰尔一一抚过秦暮渡身上的所有伤口,语气心疼不已:“你的伤,你的疼痛,无一不是我造成的。如果可以,我真希望漩涡可以将我们一起带走。”
“我宁愿永远不回到这里,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在的地方……”
希泰尔的话音减弱,直到最后一个字几乎听不见了声音。散乱的金发飘荡于水中,他缓缓闭上眼,脑袋一歪,彻底没了生息。
秦暮渡全身僵直了一瞬,颤颤巍巍的手指伸到希泰尔鼻前时,他还一脸不可置信。直到这张惨白如纸的脸上不再露出任何表情,曾经的快活、悲伤,愤怒……一切表情都在转眼间消逝不见,只剩平淡的寂寥还剩在脸上时,他才终于意识到了希泰尔的死亡。
秦暮渡口中涌入大量海水,几近窒息的他厉声嘶吼,最终声音一滞,身体伏倒,与希泰尔的尸体一起永远沉没在了深海之中。
灯光熄灭,馆中一片漆黑。
再次亮起时,人鱼池中只剩下稀少的鱼群。
白粟飞看着身旁泣不成声的妹妹,一脸鄙夷:“喂,没必要哭成这样吧?秦暮渡又没真死……”
哭得梨花带雨的白粟黎一拳砸在他肩上,怒道:“你这个冷血动物!哭还不让我哭了?”
说着她手一指:“你看七七不也在哭!怎么就说我一个人?!”
白粟飞转头看去,只见年棋棋从口袋中取出一大包棉柔纸,看起来像是提前准备好的。眼下贴着两片,被不断留下的泪水浸湿,又狠狠扯了一大把,象鼻嘶鸣般地擤着鼻涕。
年棋棋啜泣不已:“太感人了…为什么结局他们不能活下来?为什么好人最后要落得这么惨的下场……”
白粟飞听着他的控诉,不免思考:“这玩意儿演出来真的能给小孩看吗?”
他一一掰着手指:“讲的是同性恋,还有血腥暴力元素,最后结局也不够光明……”
“都什么年代了,同性婚姻早就合法,现在不也在鼓励多元化创作吗?”
熟悉的声音一响,众人立刻欣喜地转头看去。只见秦暮渡和希泰尔一同走过来,他揉了揉希泰尔的头发,对白粟黎笑道:“这次我们都吹干头发啦。”
希泰尔看着脸颊哭得通红的年棋棋,大惊失色:“你怎么啦?我们演得不好吗?”
他仍抽噎着:“不是,是太好了,我太感动。”
白粟飞帮他擦着眼泪,脸上邪恶的笑容却怎么都收不住:“看得我尴尬死啦!不是说你们演得不好,只是看熟人演戏,还演得那么投入深情,搞得我全身都起鸡皮疙瘩!”
秦暮渡笑了笑,脸颊上似乎还残留着手掌形状的余温。
他的确演得投入,小人鱼也演得过于好了,剧本里的角色为他而生,他也将这个凄美的故事演得动人心弦。和小人鱼配合表演,自己也好像完全附身于角色之中,最后的那个瞬间,他几乎以为小人鱼是真的要死了。
眼里流出的泪是真的,撕心裂肺的哭喊也几乎是真的。
这样的表演,在正式演出时一定会获得不同凡响的好评!
四个人正兴致勃勃商量接下来去哪里逛时,坐在最后排,从始至终沉默着的廖管家走至秦暮渡面前,对他露出了一个欣慰的微笑。
“您的演绎出神入化,杨先生一定会喜欢这个故事。明天正式演出时要请他来看吗?”
秦暮渡嘴一撇,道:“爷爷您知道我还在和他冷战的。”
廖管家嗯了一声,道:“我明白,只是……”
他抬眼,皱纹遍布的脸上仍旧保持着一个温和的微笑:“杨先生如果想来看,您难免还是会和他遇见的。”
秦暮渡甩甩手,无所谓道:“那就到时来说!廖爷爷你先回去吧,不然杨成林连晚饭吃什么都不知道了。”
廖管家轻叹道:“您真是,唉……”
轻快活跃的音乐响起,馆内明亮温柔的蓝紫色灯光亮起,在人鱼池内闪烁跳跃。人形的秦暮渡和人鱼希泰尔于水中欢游,他们身周围着数条橘白条纹的小丑鱼,成群结队跟随着这条美丽的灰蓝色人鱼。
希泰尔身形纤细,此刻他身上只裹着寥寥几条柔软的海草,更显出曲线优美。
水下对于他来说,就如游鹰身于天际。一窜一动,翻身跃水,所有的动作轻巧有力,恍若与流水融为一体。
秦暮渡本身极其会水,但此时的他只穿着条泳裤,在水下表现出了点笨拙——毕竟他是落水后被救起的人类,每过几十秒就得着急忙慌地浮上去换气。
希泰尔很久才会跟随秦暮渡上去换一次气,但这只是演出所需,他甚至无法使用鳃出气。因为前来看表演的观众很多,多到整个场馆都要挤不下,一点点破绽都不能出。
长空海洋世界东门A口处,售票水手服小哥望着看不到尽头的队伍,发票发得手都酸了,忍不住对一同发票的水手服姐姐道:“今天这人怎么这么多?!都排到街上去了,这队伍得有平时的两倍长吧?!”
水手姐姐机械地收钱发票子,一声不吭。
小哥疑惑地看去,只见她手里发着票,眼睛却时不时地往门口的大海报上瞟。
他忙更大声道:“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