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铺在山坳间,把草木叶子晒得发烫,林间蝉鸣鸟叫此起彼伏,风掠过树梢带起沙沙声响,满是人间鲜活的气息,可站在墓道口的四人,却像是被隔绝在另一个冰冷的世界里,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沉哀,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潘崇依旧攥着那台碎裂的探测仪,指节泛白,坚硬的塑料外壳深深嵌进掌心,与指甲掐出的伤口相互抵着,钝痛连绵不绝,却偏偏抵不上心口万分之一的酸涩与空落。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墓道深处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里,明明再也看不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却依旧久久不愿挪开视线。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们五人相互扶持着踏入墓道,彼此打气,步步谨慎,闯过一重又一重险关,说好要一起出去,要一起平安回到地面,要一起去吃温阮念叨了一路的麻辣火锅,要一起把古墓里的发现整理成科考报告。
不过短短片刻,物是人非。
有人永远留在了那片冰冷黑暗里,再也见不到眼前的天光,再也尝不到人间的烟火滋味,再也不能和他们一起走完剩下的路。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没有声嘶力竭的嘶吼,可那种无声的悲痛,如同地底最阴冷的煞气,一点点浸透四肢百骸,盘踞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轻轻一碰,就是钻心的疼。
苏清鸢站在潘崇身侧,眉眼低垂,眼角的泪痕早已被山风吹干,只留下浅浅的痕迹,原本清亮柔和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浓重的水雾,黯淡无光。她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闷闷地疼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温阮被拖入黑暗前的模样,回放着她最后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叮嘱。
“金成寺……小心……”
简简单单五个字,是温阮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留下的遗言,是她在生死关头,依旧惦记着同伴安危的执念。
苏清鸢微微攥紧指尖,指甲掐进掌心,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消沉,温阮用性命换来他们的生路,他们不能辜负这份牺牲,一定要记住这份叮嘱,一定要查清金成寺的秘密,提防那个深藏不露的老主持,绝不能让温阮白白牺牲。
可道理都懂,情绪却终究难以克制。
一路上的点点滴滴,如同电影画面般在脑海里飞速闪过——出发前温阮兴致勃勃地整理探测仪器,对着地图认真标注路线;踏入墓道时,她明明害怕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强装镇定,举着探测仪走在身侧,时刻提醒大家地面异动、岩层隐患;瘴气迷境里,她头晕目眩,却依旧死死攥着仪器,不肯掉队,还强打精神和众人说话,驱散心底的恐惧;石门危机时,她盯着探测仪屏幕,声音颤抖却依旧清晰地报出机关数据,为众人规避风险……
那个总是元气满满、眼睛弯成月牙、笑起来有两个浅浅梨涡的姑娘,那个会因为发现一点古墓线索而兴奋不已,会因为遇到危险而小声嘀咕害怕,却始终不离不弃的同伴,就这么永远消失在了他们的生命里。
甚至连一句完整的道别,都来不及说。
“我们……先下山吧。”
良久,沈知行缓缓开口,打破了山坳间的死寂。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镜片后的双眼布满血丝,平日里温和沉稳的嗓音,此刻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悲痛。
他看着身旁失魂落魄的两人,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林子墨,心里清楚,再在这墓道口待下去,所有人都会被无尽的自责与悲痛吞噬,此地不宜久留,荒后山地处偏僻,天色一旦暗下来,山林间还会有野兽出没,加之他们一行人早已身心俱疲、弹尽粮绝,再停留只会徒增危险。
更重要的是,这座古墓,这片山坳,处处都残留着温阮的痕迹,每多停留一刻,就是对所有人的二次折磨。
“这里不能久留,山里昼夜温差大,傍晚还会起雾,山路湿滑难行,我们必须在天黑前赶到山脚下的临时落脚点。”沈知行沉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性的催促,“温阮的事……我们都很难过,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我们答应过她,要小心金成寺,要查清背后的秘密,不能就这么消沉下去。”
他的话,精准戳中了关键点,也瞬间拉回了潘崇的思绪。
潘崇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山间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却依旧驱散不了心口的沉闷。他慢慢松开攥紧探测仪的手,将那台碎裂的仪器小心翼翼揣进随身的背包最内侧,动作轻柔,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这是温阮留下的唯一念想,是她全程陪伴众人、数次预警危险的证明,他必须好好保管,带回去,留一辈子。
“沈学长说得对,下山。”
潘崇睁开眼,眼底的迷茫与悲痛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坚定,下颌线紧绷成凌厉的线条,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低头看了一眼依旧蹲在地上的林子墨,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拍,没有任何言语,却包含了太多情绪——自责、无奈、悲痛,还有彼此心照不宣的约定。
林子墨身子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眼底布满血丝,脸上满是泪痕,平日里总是挂着笑意的脸庞,此刻苍白而憔悴,满是疲惫与绝望。他看着潘崇,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无尽的酸涩。
他学风水,研地脉,自诩懂墓葬、知凶吉,可在真正的阴邪凶险面前,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朋友被夺走性命,这种无力感,如同毒蛇一般,狠狠啃噬着他的内心,让他陷入无尽的自责与自我怀疑之中。
“我没用……我明明知道阴童的厉害,明明知道巫祭墓的凶险,却还是没能护住她……”林子墨声音哽咽,泪水再次滑落,砸在地面的泥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如果我能再厉害一点,如果我能提前预判到阴童拦路,如果我能想出化解的办法……是不是一切都不会这样了?”
“这不怪你,谁都不怪,要怪就怪这座古墓,怪这里的阴邪煞气,怪我们太轻敌,太无能。”潘崇蹲下身,看着林子墨,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事已至此,我们再自责,再后悔,都无济于事。温阮用自己的命,换了我们三个人的生路,我们不能辜负她,不能让她白白牺牲。”
“活下去,带着她的那份一起活下去,查清金成寺的秘密,提防那个老主持,守住这座古墓,不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进来,不让温阮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这才是我们现在最该做的事。”
潘崇的话语,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林子墨耳中,也狠狠敲在他的心上。
是啊,后悔无用,自责无用,唯有带着逝者的期许,好好活下去,完成她未竟的心愿,才是对她最好的告慰。
林子墨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缓缓站起身,虽然身形依旧憔悴,眼底却多了几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坚定。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句悲伤的话,只是默默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装备,跟在潘崇身后。
苏清鸢看着两人,轻轻抿了抿唇,走上前,走在队伍中间,四人调整好状态,不再回望那处令人心碎的墓道口,转身朝着山下走去。
山路崎岖难行,草木丛生,藤蔓交错,比起上山时的兴致勃勃、相互打趣,下山的路上,全程一片死寂,无人开口说话。
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脚步沉重而缓慢,身上的装备早已变得沉重无比,身心的疲惫达到了极限,却没有一个人喊累,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
潘崇走在最前方,手持柴刀,劈开挡路的树枝藤蔓,目光坚定地盯着前方的山路,脑海里却始终无法平静。
他一遍遍回想着古墓里的种种凶险——石弩机关、迷心瘴气、连环石门、殉葬阴童,还有那扇尘封万古、暗藏无尽秘密的黑石墓门,门后未被涉足的陵寝核心,以及心口无时无刻不在微微震颤的青铜玄枢钥,还有温阮最后提及的金成寺、老主持……
无数线索交织在一起,在他脑海里盘旋,却始终理不出一个清晰的头绪。
这座上古巫祭墓,究竟埋葬着怎样的秘密?青铜玄枢钥到底为何物,为何会与自己的血脉产生共鸣?金成寺的老主持,究竟是什么身份,他为何对古墓之事了如指掌,又为何要刻意提醒他们、却又暗藏算计?
还有那座看似清净的金成寺,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真相,是不是真的如他们猜测一般,是盗墓贼的聚集地?
太多的疑问,太多的谜团,如同迷雾一般,笼罩在所有人心头,而温阮的牺牲,更是为这一切蒙上了一层血色的阴影。
潘崇紧紧攥了攥拳,心底暗暗发誓,他一定会回来的。
等他做好万全准备,补齐所有短板,练就应对阴邪的本事,一定会再次回到这座古墓,不仅要揭开所有谜团,破解自身的血脉宿命,更要好好安葬温阮,给她一个交代,绝不会让她永远孤零零地困在那片冰冷黑暗的地底。
一路沉默,四人步履艰难地穿梭在山林之间,汗水浸湿了衣衫,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泥土里,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从山坳墓道到山下的临时落脚点,不过数公里的山路,他们却走了足足两个多时辰。
直到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洒满山林,将四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们才终于走出茂密的山林,抵达了提前预定的山间民宿。
民宿是一处简陋的农家小院,坐落在山脚下,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几株花草,看着朴素却干净。老板是本地的山民,憨厚老实,提前得知他们是来山里做科考调研的学生,早已收拾好了房间,烧好了热水。
看到四人疲惫不堪、脸色惨白、满身尘土狼狈的模样,老板连忙迎了上来,脸上满是关切:“你们可算回来了,这一天都没下山,可把我担心坏了,山里是不是不好走?快赶紧进屋歇歇,喝口热水。”
老板热情地招呼着,目光扫过四人,下意识随口问道:“怎么就你们四个?早上跟你们一起出发的那个小姑娘呢?没一起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