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崇一声令下,全员再无半分留恋,转身便朝着墓道外疾行。
方才石门杀局的惊魂还凝在眉梢,胸腔里的心跳依旧急促,每一步都带着劫后余生的仓促与沉劲。五人紧紧靠拢成一团,彼此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在这空旷死寂的主甬道里,唯有身边同伴的温度,能稍稍驱散地底浸透骨髓的阴寒。无人多言,唯有粗重不均的呼吸、鞋底蹭过冰冷青石地面的细响、装备碰撞的轻微声响,在幽深的墓道里沉沉回荡,久久不散。
闯过石弩齐发的致命险地,熬过迷心瘴雾的精神折磨,堪堪破解石门的连环杀局,此刻众人心里,没有半分探秘的热忱,没有丝毫收获的喜悦,只剩下唯一的念想——离开这座吃人的古墓,重回人间。
墓道外的天光、山间清爽的晚风、巷口热气腾腾的吃食、城市里喧嚣的烟火气,那些平日里唾手可得的寻常事物,此刻都成了他们心底最奢侈的期盼。比起古墓里挥之不去的阴冷、步步索命的机关、防不胜防的阴煞,人间哪怕最平淡的安稳,都胜过一切。
“都跟紧,步子稳点,原路折返更要留意,机关可能二次触发,地面塌陷、石弩复射都有可能,千万别大意。”潘崇刻意走在队伍后侧,把相对安全的前路让给其他人,一手握着手电,光束稳稳扫过前路与两侧岩壁,一手虚护在身侧,语速沉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谨慎。
他始终是全队的主心骨,哪怕自己也满心疲惫,依旧要把所有风险扛在身前,反复叮嘱,生怕再有任何意外。从踏入这座古墓开始,他便在心里许下承诺,一定要带身边所有人平安离开,毫发无损地回到地面。
“放心,我们都紧跟着,绝不掉队。”温阮攥着手里的探测仪,指尖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泛白,指节死死抵着冰冷的仪器外壳,一路险况迭起,她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元气鲜活,只剩下疲惫的紧绷。
她低头快速瞥了一眼仪器屏幕,上面的阴气数值依旧在紊乱跳动,红色警示灯时不时微弱闪烁,只是相较于石门后方,数值稍低一些。众人一心想着撤离,满心都是逃离古墓的急切,谁也没将这细微的异常放在心上,只当是地底残留的阴气,并未多想。
苏清鸢走在队伍中间,身姿依旧挺拔,却难掩眼底的疲惫。她时不时侧眸看一眼身后的潘崇,眉尖轻轻蹙着,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担忧:“你也别总顾着后面留意周遭情况,加快脚步,早出去一刻,就少一分危险。我们已经闯过所有外围关卡,只要顺着原路回去,就能安全离开。”
她的声音轻柔,在寂静的墓道里格外清晰,可话音刚落,诡异的变故骤然发生。
原本缓缓往前流动的地底阴风,毫无征兆地骤然逆向卷来,像是一道无形的冷墙,硬生生挡在众人身后。风势不算猛烈,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冰冷的风刃顺着衣缝、后脖颈、袖口钻进去,瞬间浸透四肢百骸,让众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浑身汗毛根根竖起。
紧接着,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原本亮堂的头灯、手电光束,猛地黯淡下来。
就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所有光源,原本能照亮数米远的光线,瞬间被压缩到只剩脚下半尺之地,昏黄微弱,堪堪能看清脚下的青石地面。四周的黑暗像是浓稠的墨汁,铺天盖地压过来,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连周遭的空气,都变得又冷又稠,吸进肺里,都带着针扎般的痛感。
“怎么回事?灯光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林子墨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停下身子,抬手晃了晃手里的手电,又反复按动开关,电池电量满格,灯泡也没有损坏,可光晕却昏沉得像风中残烛,明明灭灭,随时都会熄灭,“不是电路问题,也不是没电,这地方绝对不对劲!”
他精通风水堪舆,对周遭气场变化格外敏感,此刻能清晰感觉到,周身的气场彻底乱了。原本只是阴冷厚重的地脉阴气,此刻变得暴戾、紊乱,带着浓浓的怨毒,如同潮水般朝着五人涌来,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沈知行立刻停下脚步,伸手扶住身边的温阮,防止她摔倒,随后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无边的黑暗,眉头紧紧蹙起,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是阴气,周遭的阴气浓度在瞬间暴涨,至少是之前的十几倍,比石门后方的煞气还要浓烈、还要暴戾。这不是地脉自然滋生的阴气,是有东西聚起来的阴煞,是人为殉葬留下的怨气!”
他研究上古墓葬史料数十年,对巫祭墓葬的阴邪之气格外了解,深知这种带着浓烈怨气的阴气,绝非自然形成,唯有殉葬之人的执念与怨气,历经千年凝聚,才能形成如此恐怖的阴煞气场。
潘崇周身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反手将苏清鸢护到身侧,将她牢牢挡在自己身后,避开正面袭来的阴寒风气,随后沉声厉喝:“别停!不要管灯光,也别管周围动静,跟着我往前冲!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回头、别停留、别直视,一直往前跑!”
他心里清楚,在这上古巫祭墓里,但凡出现这种诡异的气场异变,绝不是好事,必然是惊动了墓里的守墓阴邪。此刻唯有快速撤离,远离这片阴气汇聚之地,才有一线生机,一旦停下,只会陷入更大的危险。
可终究是晚了。
就在众人咬牙想要再次迈步前行时,一阵细碎的、孩童嬉闹的笑声,轻飘飘地从墓道前后两端同时飘了过来。
“嘻嘻……嘻嘻嘻……”
清脆、稚嫩,干净又透亮,本该是人间最纯粹、最美好的声响,是孩童无忧无虑的嬉闹,可在这死寂千年、阴冷刺骨的地底古墓里,却裹着蚀骨的阴寒,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笑声忽远忽近,时而像是贴在耳边轻笑,气息拂过耳畔,冰冷刺骨;时而又像是从无尽深渊里飘上来,细弱却清晰,直直扎进人的耳朵里,钻进脑海里,引得人后颈发麻,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现场瞬间陷入死寂,众人浑身僵在原地,血液像是在这一刻缓了流速,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那笑声真切得不容置疑,绝非风声,更不是幻觉,在这封闭千年、毫无生机的古墓甬道里,出现孩童的嬉笑声,本身就是最恐怖的事情。
“谁……谁在笑?”温阮浑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下意识往人群中间靠了靠,紧紧贴在沈知行身侧,双手死死攥着探测仪,声音压得极轻,带着本能的惶恐,“这墓里……怎么会有小孩的声音?不可能啊,这里封闭了上千年,根本不可能有活人……”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平日里那个活泼开朗、遇到问题总能冷静分析数据的姑娘,此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笑声击溃了心底的防线。眼前的一切,早已超出了科学认知的范畴,是仪器无法探测、无法解释的灵异凶险,是刻在人类本能里的恐惧。
“不是活人。”林子墨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从原本的疲惫紧绷,变成了满脸惨白,他缓缓后退一步,紧紧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脑海里飞速翻涌着家传风水古籍里的记载,喉结艰难滚动,声音发紧,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上古巫祭墓,崇鬼神、重殉葬,尤其用无辜孩童殉葬,以其纯阴之躯、含怨之魂,凝聚千年怨气,化成守墓阴灵,镇守古墓退路……是殉葬的阴童,我们撤得太迟,身上的阳气耗尽,惊动它们了。”
一语落地,周遭的寒意仿佛又重了几分,连空气都凝固了。
众人皆是脸色大变,心底瞬间被恐惧填满。
家传古籍与墓葬史料里都曾明确记载,殉葬阴童,是古墓里最凶险、最无解的阴邪之险。这些孩童皆是被强行殉葬,含冤而死,困于地底千年,不得轮回,怨气凝聚不散,不生不灭,不惧刀兵,不畏物理机关,专勾人心底最深的恐惧,缠上便是不死不休,非要拉着闯入者陪葬,方能平息一丝怨气。
面对石弩、瘴气、石门机关,他们还有办法破解,有能力躲避,可面对这种阴灵煞物,他们没有任何应对手段,没有丝毫破解之法,只能任其宰割。
潘崇能清晰感觉到,脚踝处缠上了丝丝缕缕的冰凉,像是无数双冰冷柔软的小手,轻轻拽着众人的裤脚,一点点往黑暗深处拖拽。那力道起初很轻,不易察觉,却越来越重,让人双脚如同灌了铅,半步都无法往前挪动。
他攥紧手里的工兵铲,指节泛白,咬牙奋力往前迈步,想要冲开这股阴邪的束缚,同时护着身边的苏清鸢,沉声吼道:“别分心,别被恐惧控制,跟着我,一起往前冲!它们只是怨气凝聚的虚影,拦不住我们!”
众人咬紧牙关,强压着心底的恐惧,跟着潘崇奋力往前挪动脚步。可越是挣扎,周身的阴气就越重,那细碎的嬉笑声越来越近,渐渐变得尖锐刺耳,如同针锥一般,狠狠扎进人的脑海里,让人头晕目眩,心神恍惚,原本坚定的意志,开始一点点涣散。
紧接着,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几道矮小的黑影,从两侧无边的黑暗里慢慢走了出来。
那不过是三四岁孩童的身形,身形瘦小,赤着双脚,浑身赤裸,皮肤是死灰般的青黑色,布满斑驳的痕迹。它们的双眼完全是一片浑浊的惨白,没有眼瞳,没有神采,却能精准锁定众人的位置,嘴角咧着僵硬诡异的弧度,露出毫无生气的笑容。
就那么静静站在墓道正中央,一字排开,彻底挡住了所有前路。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任何生命气息,只有一身化不开的浓郁怨气,如同实质一般,笼罩着整片墓道,死死盯着眼前的五个闯入者。
小鬼拦路,退路尽断。
温阮的呼吸猛地一滞,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再也无法挪动半步。她死死盯着眼前那几道矮小的黑影,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双手死死攥着探测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眼前的景象,远比任何机关陷阱都要恐怖,那是超脱现代科学、超脱所有史料记载的阴邪,是直面亡灵的恐惧,是刻在人类本能里的无力感。她想喊,想跑,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四肢都不听使唤,只能僵在原地,任由恐惧席卷全身。
林子墨背靠岩壁,浑身冷汗浸湿了衣衫,紧紧贴着冰冷的石壁,想要寻找一丝支撑,他看着眼前的阴童,脑海里所有风水化解之法,全都变成了空谈。罗盘早已失灵,阳气早已耗尽,在这千年阴童面前,他所有的学识,都毫无用处。
“绕开,别直视它们的眼睛,赶紧往侧边绕开!”林子墨压低声音喊着,声音颤抖,他想要拉着众人往侧边挪动,避开阴童的阻拦,可双脚却被牢牢钉在青石地上,脚踝处的拖拽感越来越重,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挪动分毫,仿佛脚下生了根,又仿佛被无数双无形的手,死死拽住。
沈知行扶着温阮,脸色凝重,他快速回想所有关于巫祭墓阴邪的记载,可翻遍脑海里的史料,只有对殉葬制度的记录,没有任何应对阴灵的方法。巫祭墓的阴邪,早已超出了人文历史的范畴,是人力无法抗衡的诡异存在。
苏清鸢靠在潘崇身侧,指尖微微收紧,紧紧抓住潘崇的衣袖,脸色苍白如纸。她识得上古巫祭符文,能破解墓葬禁制,能解读壁画秘文,却对这阴灵煞物毫无办法。她能清晰看到,阴童周身缠绕着浓郁的怨气,怨气之中,还夹杂着细碎的锁魂符文,正是这些符文,将阴童的魂魄困在古墓里,永世成为守墓之物。
“它们是殉葬怨气被符文禁锢,化成的守墓阴灵,不是实体,我们碰不到,也打不过……”苏清鸢声音轻微,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它们就是要堵着我们的退路,不让任何人离开这里,要把我们全都留在这地底,给它们陪葬。”
潘崇紧绷着下颌,周身肌肉紧绷,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奋力挣扎,手臂上青筋隐隐泛起,想要冲开阴童的阻拦,可周身的阴气如同实质一般,死死困住众人,让他寸步难行。
阴童的身影越来越清晰,渐渐从四周围拢过来,那细碎的嬉笑声,变成了低沉的呜咽,像是孩童的啼哭,哀怨、悲凉,又带着浓浓的怨毒,狠狠撕扯着众人的心神。
众人被困在原地,进退两难,被浓浓的恐惧与无力感包裹,仿佛待宰的羔羊,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最前方的那只阴童,缓缓抬起青黑的小手,没有任何征兆,直直指向了队伍里的温阮。
瞬间,缠在温阮脚踝处的力道骤然加重,一股冰冷、强横、毫无生机的蛮力,狠狠往下拖拽。温阮身子猛地一沉,不受控制地往下滑,膝盖几乎要跪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原本攥紧的探测仪,外壳都被她捏得微微变形,屏幕上的裂纹又多了几道。
温阮咬着下唇,死死抿着嘴,没让惊呼出声,双手下意识抓住身边潘崇的胳膊,指尖死死扣着他的衣袖,指节泛白,手臂上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筋。她能清晰感觉到,浑身的力气在快速流失,体温一点点降低,浑身发冷,连意识都开始变得模糊,脑海里不断闪过碎片化的画面,全是心底最深的恐惧。
“拉住她!”
潘崇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反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嵌进她的皮肉里,生怕一松手,她就会被拖入无尽黑暗。林子墨和沈知行也立刻回过神,顾不上心底的恐惧,纷纷伸手,一人紧紧拽着她的胳膊,一人用力拉住她的衣角,三人合力,拼命把她往回拉,拼命想要将她从阴童的拖拽里抢回来。
“坚持住!千万别松手!我们一定能把你拉回来!”潘崇嘶吼着,声音沙哑,用尽全身力气,手臂上的青筋高高鼓起,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领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绝不允许自己食言,绝不允许身边的同伴在自己眼前被夺走,他承诺过要带所有人平安离开,就一定要做到。
可那股阴邪的力量太过强横,根本不是人力能够抗衡的。那是千年怨气凝聚的力量,是超越凡人的诡异力道,无论三人怎么用力,无论他们怎么拼尽全力,温阮的身子依旧一点点被往黑暗里拖拽,她的手腕渐渐变得冰凉,指尖的力气越来越小,抓着潘崇衣袖的力度,也越来越弱。
“没用的……我试过所有方法,阴童拦路,必须留下一命,才能换其余人的生路……这是巫祭墓的规矩,是殉葬的等价交换,我们破不了……”林子墨咬着牙,声音发哑,眼底满是无力与绝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他学了十几年风水堪舆,跟着祖辈研读古籍,能辨地脉吉凶,能识墓葬凶局,可在这一刻,在这千年阴童面前,他却连身边最要好的朋友都护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陷入危险,这种无力感,比让他自己直面死亡,还要痛苦万分。
沈知行一言不发,只是死死拉着温阮的衣角,手臂肌肉紧绷,满脸通红,用尽全身力气,脸上满是不甘。他研究半生墓葬,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亲身经历这样的生死离别,会看着身边的同伴,成为古墓的牺牲品。
潘崇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攥着温阮的手腕,始终没有松手。他的手臂早已酸痛发麻,掌心被温阮手腕硌得生疼,可他依旧没有放弃,依旧在拼命拉扯,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绝不松手。
温阮抬眸,虚弱地看了看眼前拼命拉扯自己的三人,又看了一眼身旁满眼担忧、满脸泪水的苏清鸢,嘴角轻轻动了动,没有露出恐惧,也没有露出绝望,只是一种平静到让人心疼的释然。
她心里清楚,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被她拖累,都会被这阴童困死在这里,都会成为这古墓的陪葬品。潘崇他们已经拼尽了全力,再也没有力气抗衡这股阴邪的力量,继续僵持下去,只会全军覆没。
她不能这么自私,不能让所有人都为了她,葬送在这里。
温阮缓缓放松了指尖,原本死死抓着潘崇衣袖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她看着眼前的同伴,眼神平静而温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金成寺……小心……别忘记……老主持……”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这是她最后能为大家做的事,是她用尽全力,留给众人的最后提醒。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依旧惦记着出发前金成寺老主持的卦语,惦记着那座古寺隐藏的秘密,惦记着让大家提防背后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