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踩着满地破碎的瓦砾,跌跌撞撞地跨进英灵殿高耸的石门。
殿内光线幽暗,空旷的穹顶下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松脂气息。在正中央的石阶上,静静地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光着双脚,脚趾粗大,正是大趾人的模样。
我愣在原地,呼吸停滞了一瞬。借着殿内微弱的光晕,我看清了那张慈眉善目的脸。那分明是我见过的爷爷。
爷爷抬起头看着我。他没有重逢的喜悦,浑浊的眼里涌出泪水,顺着枯木般的脸颊纵横淌下。他颤巍巍地站起身,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悲哀,“旬生,你不该来这里。这里的结局,不会是你想要的。”
“为什么?”我上前一步,声音发涩。
爷爷摇着头,眼泪砸在冰冷的石阶上,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巨石般砸在我的心口,“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你带来的。那摧毁了石象、扭曲了日月象国秩序的‘恩赐’,也是你带来的。”
我如遭雷击,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这怎么可能?我只是一个在泥沼里挣扎、被命运一路裹挟到这里的普通人,怎么会是这场千年浩劫的源头?这荒谬的因果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勒紧了我的喉咙。
“老头,你在这胡说八道些什么!”卢岚一把扶住我,挡在我身前,毫不客气地冲着爷爷嚷道,“他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哪有本事给你们带来什么见鬼的恩赐?你别在这扰乱军心!”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爷爷的指控。可是,外面的风声越来越紧,伽罗和那些堕落的石象随时会踏平这座大殿。我没有时间在这里纠结虚无的因果。
“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我咬紧牙关,强压下心头的颤栗,越过爷爷向大殿深处走去,“我只知道伽罗必须被制服。我要找到《曜眠纪》里说的法宝。”
爷爷没有再阻拦,只是站在原地,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大殿的最深处,没有神像,也没有兵器,只有一汪幽暗的死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终年不化的寒气,水底堆叠着无数森白的骸骨,散发着刺骨的寒意。这里就是沉骨潭。
“旬生,你看那水里!”卢岚跟了上来,指着潭水中央,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沉骨潭里,藏着那轮雪白的月亮!”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在那幽暗见底的潭水深处,并没有倒映着头顶破败的穹顶,而是静静地悬浮着一轮皎洁如雪的满月。
月光穿透刺骨的潭水,散发出柔和而清冷的光晕。我们凑近潭边,屏住呼吸往下望去。水面如同被某种力量剥开了一层薄膜,在雪白月光的照耀下,潭底的枯骨渐渐隐去,竟然缓缓倒映出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时空。
身后不知是谁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坠入那幽暗刺骨的沉骨潭中。
没有落水的窒息感,也没有预想中死水腐骨的恶臭。在潭底那轮皎洁如雪的满月光芒包裹下,四周的空间开始疯狂扭曲、倒退。等我再次睁开眼睛时,废墟、毒瘴、昏死的神明统统不见了。
我站在一片广袤无垠、充满生机的沃土上。天空是湛蓝的,微风中带着草木的清香。
我来到了日月象国曾经的黄金时代。
在我的视线尽头,站立着一尊比负岳石象还要巍峨数倍的远古生灵。那是这片大地上最古老、最具智慧的巨象——迦楼。我看着迦楼步履沉稳地走到那座流转着日月光华的神山前,用长鼻轻抚山石。伴随着大地的轰鸣与耀眼的神光,十二尊形态各异、生机勃勃的石象从岩壁中破石而出,承接了迦楼赋予的使命。
这是象国长达千年繁荣的开端。
在这个时代,人类与巨象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他们地位平等,互相依存。我看到银铃玉象迈着轻盈的步伐,用象牙挑起巨大的石块,与成千上万的人类工匠并肩劳作。他们在山巅之上,一点点垒砌出了那座宏伟神圣的殿堂——琼音神殿。巨象们用神力为人类驱散阴霾、带来风调雨顺,并用庞大的身躯筑起长城,抵御外界的侵侮。
每隔十年,日月交辉之际,整座象国便会举办盛大的“曜灵同辉”大典。万象升平,人类在巨象的脚下欢歌起舞,巨象在人类的欢呼中鸣唱,那是一幅完美无瑕的盛世画卷。
然而,我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日升月落、时光飞逝。
神明,终究也是有寿命的。
当这些古象活到了它们的一百岁时,那尊曾经双眼并未失明、能洞悉星辰轨迹的观星盲象,在一次夜观星象后,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悲鸣。它向整个象国宣告了一个残酷的预言:五十年后,包括最古老的迦楼在内,所有石象都将迎来死亡的宿命。而失去了巨象庇护的人类,也将随之走向彻底的衰败与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