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轻盈空灵,像是一缕春风穿过挂满枝头的玉坠,在这片破败的废墟上方悠悠回荡,“这么多年过去了,两脚兽的野心换了一拨又一拨,权力的游戏也演了一场又一场。若他们真的能彻底杀了我们,那我现在,还能站在你面前吗?”
我激动地说,“他还活着!”
银铃玉象垂下长长的象鼻,轻轻触碰了一下地上的泥土,“石象的魂魄,与这片天地共生。肉身虽毁,法则却不会轻易消散。只要大地的脉搏还在跳动,这风中、水中,乃至日月星辰里,都留存着我们的痕迹。”
我看着银铃玉象,“我记得还有丰作稻象。”
“是的。”她轻轻笑道,“你真的知道,你这双眼睛,果然藏着日月象国的盼望。”
我继续回忆,“丰作稻象温和、亲近人类,如同肥沃的土壤本身。它的脊背宽阔无比,生长着茂盛的奇异植物、奇花异草,还有沉甸甸的、金色的稻穗。连它的象牙上,都挂满了藤蔓和四季果实。”
银铃玉象微微点头,“丰作稻象主掌着生机与丰饶,曾经是日月象国人类祭拜的丰收的神明。但凡它路过之地,哪怕是枯死的草木,也能瞬间复苏、生长、开花结果。”
“还有烈焰火象。”我继续回忆,“它位于一座活火山口内部,那里终年翻滚着沸腾的岩浆。烈焰火象的皮肤裂缝中流淌着滚烫的岩浆,每一次呼吸,都会喷吐出呛人的黑烟和炽热的火星。它能用那熔岩之火,能击退来犯日月象国中最狡诈的敌人,在太平年代,也能铸造出世间最精良的神兵利器。”
银铃玉象发出一声轻叹,“烈焰性情爆裂,却最为坦荡。只可惜,那满腔的热火,终究敌不过司律石象冰冷的算计。“还有负岳石象。它就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巨山,四肢粗壮得如同擎天之柱。日月象国中,所有那些曾经高耸入云、宏伟壮丽的石殿,皆是出自他那稳如泰山的身躯和力量。”
我问起看书时的困惑,“那羽沼毒象呢?书上说,它是日月象国的守护者,但它的周围终年环绕着一层浓郁的毒瘴之气。任何靠近它的生物,都会迅速衰竭死亡。”
银铃玉象回答,“羽沼毒象是善良的,即便他有着最不友好的外表,他是最孤独的守望者。它的毒,是对外敌的屏障,也是对自己的一道枷锁。它将剧毒藏在血脉里,用最危险的姿态,守护着这片土地最核心的隐秘。”
丰作稻象的勃勃生机、烈焰火象的炽热铸造、负岳石象的稳如泰山、羽沼毒象的致命守护……
这些远古的传奇,在银铃玉象温婉的讲述中,渐渐从干枯的纸页上鲜活起来,它们曾共同构筑了那个光辉灿烂的黄金时代,却也在权力的倾轧中,分崩离析,隐匿于这残破世界的各个角落。
我听着这些古老的故事,沉淀的绝望和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青梅酒的余香在空气中飘散,紧绷的神经终于渐渐松懈下来。我靠在一截断裂的枯木上,银铃玉象站在我面前,身躯宛如一面庞大而温暖的屏风,我的眼皮越来越沉。在陷入黑暗之前,我似乎看到无趾人庞大的身影坐在不远处,像一座沉默的石碑;象笔书生正低头擦拭着把古剑。
我渐渐合上了眼睛。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泥水里,全身冰冷。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被地面的水汽打湿,裹在身上像一层冰冷的铁皮。影视城里那些虚假的宫殿在晨雾中现出灰暗的轮廓,我坐在马路牙子上,脑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仿古街道发出的呜咽。
我只是明白,无论在哪个梦,那些陪伴的人都离开了。
天刚蒙蒙亮,一束昏黄的车灯刺破了雾气。伴随着发动机沉闷的咳嗽声,一辆破旧的银色面包车停在我身边。
车门推开,走下来一位穿着鲜艳红裙的女人。她踩着高跟鞋,走到我跟前,低头打量着我。
“小弟弟,”她开了口,声音却带着一丝男性的浑厚,“剧组里都传,有个疯子在这里到处找大象,一定是你吧?”
我抬起头,迎着晨光看向她。她脸上化着浓妆,却掩盖不住下颌骨略显硬朗的线条。我满是戒备地看着她,脱口而出,“你是那部文艺片的女主角?你见过通坎?”
她点点头,从包里摸出一根烟点上,“见过,那头大象。前几天跟它搭了两场戏,它又笨又老,不听指挥,一直被道具师用鞭子抽,把我折腾个够呛。”
我心里猛地窜起一簇火苗,“你就是孟予韵?”
她夹着烟的手顿住了,发出一阵粗哑的笑声。
“不是,”她自嘲地弯了弯嘴角,“我只是个客串的。那些投资人和大导演,谁会要我这种不男不女的人当主角。”
我愣了一下,目光扫过她的喉结,这才恍然明白,她以前是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