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闭上眼,在脑海中疯狂翻阅《曜眠纪》那些残缺的纸页,搜寻着关于银铃玉象的记录。
“舞蹈。”我睁开眼,喃喃道,“银铃玉象最擅长舞蹈。而且,她生性贪恋青梅的酸甜,尤其是青梅酿成的酒。书上说,只要喝下青梅酒,她便能乘风起舞,上天入地,成为整个日月象国最受瞩目的生灵。”
我看向无趾人,笃定地说,“我知道了,我们需要青梅,无数的新鲜青梅。只要酿出酒的香气,就能唤醒她的心跳。”
无趾人没有迟疑,“我去想办法,我会找来这片大地上的青梅。”
我一把拉住他,“可是我从伽罗手中逃出来,要是她派镇疆战象搜山,发现我的踪迹怎么办?”
无趾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低沉,“别怕。水中古象和浮土风象的力量传递四方,它们会用滂沱的大雨和漫天的风沙,将伽罗的视线死死拖在南边的荒谷里。”
说完,他庞大的身躯转身步入灰暗的雾气中,只剩下我,一个人在青梅林中等待。
等待是一场漫长的凌迟,怀疑和慌张像是夜深愈加潮湿的雾气。四周的枯树像是一尊尊扭曲的鬼影,我趴在地上,试图需找银铃玉象微弱的心跳,却只有不可捕捉的死寂。
难道无趾人被伽罗抓住了?还是说,在这个衰败的世界里,早就找不到哪怕一颗新鲜的青梅了?
日复一日,绝望像毒草一样在心里疯长。我靠着一截枯木瘫坐下来,万念俱灰。想到死在伽罗手下的阿萤和樆梓,想到遥不可及的通坎,还有象笔书生未知的命运,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淌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风似乎悄然变了。
空气中那种令人作呕的酸腐味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换之于一股生涩、酸甜的香气。那是独属于新鲜青梅的气味,直往人肺腑里钻。
我猛地抬起头。
雾气被撞开了一条通道。枯木林间,出现了无数个高大魁梧的身影。那是成百上千个无趾人,像整齐划一的军团。他们肩上拉着粗重的纤绳,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子,拖拽着一辆辆巨大的木车。
木车上,堆积如山的青翠果实,在灰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充满生机的光泽。
最前面的木车上站着一位疲惫却英勇的少年,沾满了泥水和血迹,手里还攥着半截折断的古剑。
是象笔书生!他得意地大喊,“旬生,我来了!”
听着他的呼喊,我眼眶一热,浑身的血液仿佛重新流动了起来。我从泥地里连滚带爬地站起身,迎着那阵浓郁的青梅香,冲了上去。
成百上千的无趾人将木车推到玉坛边缘,一筐筐鲜绿的青梅如瀑布般倾倒而下,很快便将宽大的玉坛填满。
天色骤然暗了下来。狂风卷起残云,雷声在头顶沉闷地滚过。紧接着,暴雨如注,刺目的闪电撕裂长空,直直劈向玉坛。天地间仿佛有神明在默默相助,以这方玉坛为酒瓮,以雷电交加为火候,借着滂沱的雨水,瞬间便将这满坛的青梅酿化。
这一刻,我才明白什么叫鬼斧天工。
不过片刻,一股凛冽而甘醇的青梅酒香,硬生生穿透了林中的酸腐气,沁人心脾。
地下原本微弱的心跳,此刻化作了沉闷的战鼓,“咚,咚!”,每一声都震得泥水翻滚,连站立都变得困难。
无趾人大喝一声,“快跑!银铃玉象要站起来了!”
他伸出两只巨大的手掌,一把将我和象笔书生从地上捞起,死死夹在肋下,迈开大步,发疯似地朝青梅林外狂奔。
在剧烈的颠簸中,我越过无趾人的肩膀,回头望去。
身后的林地正被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顶起。大地高高隆起,就像凭空生出了一座巍峨的山丘。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泥土崩裂,枯死百年的青梅树连根折断。那些掩埋在岁月中的黑泥与衰败的落叶,如雪崩一般簌簌落下。
尘土飞扬间,一尊巨大的石象破土而出。
她没有镇疆战象的暴戾与粗糙,通体宛如温润的白玉雕琢而成。象牙似弯月,身姿轻盈,在这片破败的废墟中,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柔美与圣洁。在巨象的国度,她注定是窈窕淑女。
她缓缓低下那庞大的头颅,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眸穿越了尘埃,温和地落在我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