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石塔剧烈颤抖起来。我看到那些锁链在银色波纹的冲刷下，开始一寸寸断裂、崩塌，化作细碎的光点消失在空气中。

“轰隆！”

厚重的石质穹顶在失去声波支撑后，瞬间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久违的星光，伴随着潮湿的夜风，从那道缝隙中倾泻而下，照在了通坎洁白的象牙上。

“开了！门开了！”老莫激动地大喊。

石塔开始加速下沉，四周的石墙像莲花瓣一样向外倒伏。十六翼巨象那庞大的黑影顺着裂缝俯冲而下，它的象鼻温柔地卷住了通坎。

在石塔彻底没入死水的一瞬间，两头巨象同时振动翅膀和云彩，载着我们冲破了这层层叠叠的枷锁，直插云霄。

我回头望去，这座囚禁了远古多少年的死寂石牢，化作了水面上的一圈涟漪。而在这跌宕颠簸的逃亡路途中，我抬起头，在那被撕裂的雷雨云层深处，终于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一轮巨大、妖异、却美得惊心动魄的血红色的月亮。

它就在那里，冷冷地俯瞰着众生，等待着我们的到来。

那头十六翼巨象并没有振翅高飞，它庞大的躯干横亘在破碎的穹顶出口，像是一座沉默且无法逾越的山。

象鼻书生脸色苍白，“它被诅咒钉死在了这片死水上，那锁链不在皮肉里，而是在它的骨髓和这石殿的根基里。它走不了，也不让通坎走。”

通坎发出一声悲戚的鸣叫，它并没有试图强行突围，而是用鼻子轻轻触碰着那头远古巨兽干裂的皮肤。它想帮它，想带这个孤独的先辈一起逃离。

我想起刚才在石塔底部看到的那些斑驳壁画，其中的关窍或许就在石梯底部的尽头，在那层被掩盖的真实之中。

“跟我来！”我喊上阿萤和老莫，再次一头扎进了那道蜿蜒向下的黑暗。

回到石殿深处，我从腰间抽出通坎先前给我的那把竹编钟锤。这东西在微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我开始在那些刻满了两脚兽文字的墙壁上反复敲击，寻找着那一丝不协调的空洞感。

“咚，咚，咚——”

终于，在一处刻着巨象献祭图的墙后，传来了空沉的回响。我抡起重锤，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去。石块崩裂，露出了一个隐藏了数千年的暗格。在那黑暗的空洞中心，竟然漂浮着一块晶莹剔透、核桃大小的石头。

它通体散发着淡蓝色的微光，不依附任何东西，就这样静静地悬浮在半空。更诡异的是，这石头的表面不断有清澈的水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落地无声，却在迅速汇聚。

阿萤说，“恐怕这潭水的秘密就来源于这块石头。”

老莫说，“旬生，你把石头拿走。”

我走上前，轻松地握住石头，霎那间，整个石塔猛烈地摇晃起来。那原本只是涓涓细流的水，瞬间变成了咆哮的巨浪，从石墙的缝隙中、从地砖的裂口里喷涌而出。水流迅速倒灌进狭窄的石梯。

老莫大喊，“快跑！”

我们拼了命地往上爬。冰冷的江水就在脚后跟处疯狂追逐，水位上升的速度快得令人绝望。就在洪水即将淹没最后一级台阶、把我们彻底溺毙在暗无天日的塔底之前，我们终于连滚带爬地冲回了塔顶的石殿。

十六翼巨象死死地盯着我手里那块流水的石头，它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了一种跨越千年的哀伤。石头上原本平滑的表面，此刻竟然延伸出繁复而古老的图腾，那些纹路像是活物一般，顺着我的指缝一直蔓延到空气中。

十六翼巨象的眼睛里，两道幽蓝的光芒瞬间亮起，它身上的残缺羽翼都在颤抖。

“锁链断了。”象鼻书生看着这一切，声音却并没有喜悦，反而透着一种更深的荒凉。

那头远古的巨象依旧立在原地，它看着那块象征着源头的石头，看着通坎，看着外面那轮血红的月亮。它重新拥有了离开的力量，却依然一动不动。

象笔书生在风中述说着那令人心碎的秘密，“它还是不走。”

我不解，“为什么？”

象笔书生回答，“因为它在这黑暗里待得太久，久到已经彻底忘了它的家乡。它不再记得归墟灵谷的花香，也不再记得曜眠山的星光。对它来说，这个囚笼，就是它唯一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