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司马乃百官之首,伫立于最前列。他不动声色,缓缓回过身来,面上端的是镇定自若的平静。
“本官可从未说长公主通敌,谁敢妄议长公主?”裴司马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颇为正义,“只是贸然出兵,毕竟不妥,此事恐怕还需再议。想来长公主暂且性命无忧,你觉着呢,韩大学士?”
韩修齐此刻双拳紧握,气得青筋凸起,在他原本光滑白净的脖颈上洇出一片红来。
“长公主身陷险境,朝野上下争相推脱,甚至于言辞中对长公主大不敬。陛下,臣恳求您责罚他们!”韩修齐闷声怒吼道。
小皇帝这时候吓得眼泪都窜到眼角了,看看韩修齐,又看看裴笃,只顾着往后缩。
韩修齐眼神直勾勾盯着他,希望他能为自己的亲姐姐执言一句。他毕竟是皇帝,皇帝金口玉言,顾着君臣之礼,别人也是不敢反驳的。
“陛下!”他俯身下拜,声音诚恳而急迫。
此时,一个清亮的女声从后殿而出,带着愠怒:
“大胆,竟敢威逼圣上,你可知罪?”
随着华服女人走出,大殿上顷刻间跪了一地。
“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不喊平身,反而颇为温柔地把龙椅上的小皇帝搂在怀里。小皇帝见到母亲,憋了半天的眼泪顿时就倾泻而下,嚎啕大哭起来。
韩修齐见了这一幕,颇觉绝望地冷笑出来。
她一来,事情更无法转圜了。太后裴丹玢是裴笃的亲女儿,曾是先帝贵妃,如今是国母。有她在,更是一分胜算都没有了。
“韩修齐,你可知罪?”她细亮的嗓音再度响起,语气中质问之意更甚。
既如此,韩修齐也不再挣扎。
他跪倒在地,决绝道:“臣领罪,愿自请辞官,贬为庶民。”
太后勾了勾眼角,她生得妩媚,哪怕只是微微一笑,眼尾都会显出一道颇为漂亮的弧线。
她说:“既如此,韩大人也算是明事理的。念在韩大人为官数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赏你黄金百两,算是你辞官的补偿吧。”
“谢太后。”韩修齐磕头谢恩,眼神里没有一丝留恋。
眼见大势已去,刚才还暗波流转、议论纷纷的众人通通噤了声。谁也不敢替这位明官求情,甚至是大气也不敢出。
长公主的安危对他们来说,自然没有保自己的小命重要。
下朝后,韩修齐独自走在高高的石阶上,迎着冬日正午骄阳的片刻暖意,摘下了戴了七年的官帽。
也罢,没有她的朝廷,也不是他要效忠的朝廷。
他心不在焉地走着,突然听到有人叫他,心头一惊,回头去看,竟是方才在殿上替栖梧出头的那小子。
他作了一揖,诚恳道:“多谢大人方才仗义执言。”
楚惊澜摇摇头道:“大人不必客气,长公主对我有恩,她如今遇难,我无论如何不能置身事外。只是可惜了大人......无妨,真君子总有东山再起之日。”
他神情激愤,却很是诚恳。
韩修齐赞许地点点头,道:“朝中还有大人这样明辨是非的英武之人,实乃我大晋之幸。我如今已经辞官,不必称我为大人了,我名修齐,字文正,如若不嫌,直呼名讳便是。”
“好,文正兄。叫我惊澜即可。”
楚惊澜犹豫片刻,问道:“文正兄此后有何打算?”
韩修齐看了看眼前人,虽是初识,可看他刚才言行,倒是相见恨晚的同道中人。于是直言道:“不管旁人如何,我自是要去援救长公主的。你也不必太担心,长公主聪颖无比,自是有她的安排。”
楚惊澜点点头,道:“好,日后若有什么帮得上的,尽管来寻我。”
韩修齐笑了笑,也说道:“惊澜兄如此的忠义之士,如今官职倒有些大材小用了。你可往太师府去,做我祖父的门生,就说是我保荐的。”
没想到楚惊澜却摇了摇头:“我靠自己的本事,待攒出功名,自有册封,多谢文正兄好意。”
韩修齐更对他刮目相看。英雄相见,惺惺相惜,又闲话了几句,两人就此别过。
韩太师如今年岁老了,特被批准在家中理政便是,也无需告假,因而朝也上得少了,今日就没去。
人虽未到,耳目却四通八达,今日朝中之事,自是知道得清清楚楚。
待韩修齐回府,直接就被人带进了书房。
韩修齐直直跪下,道:“祖父,孙儿任性妄为,还请祖父责罚。”
韩太师却不吭声,仍旧描摹着手中字帖,半晌才道:“东西都收拾好了?”
韩修齐猛然抬头,神色惊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