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祖,你到底……做了什么?”观音声音发颤。
“我将它置于了毫无防备的境地。”
“……毫无防备?”
长钟深深吸了口气:“那日我将瞿如送回天工庐时,庐中已被清扫一空。当时,我并不知道衔微与它的交易、它们暗中开展的实验,更不知道,瞿如在天工庐内做的一切,早已被泄露——甚至在更早之前,天工庐就已经触到了中央墟岛那片最碰不得的逆鳞。”
“你是说……银鸾调查返芥囊的事?”于子夜问。
“是。我可以用探囊取物让瞿如、金鸾和珍珠忘记返芥囊,但是我无法改变银鸾调查过返芥囊的事实,更无法控制也无从得知,扶枢院和獬豸台的部分势力,早已做好准备,将返芥囊一案作为一举除去瞿如的筹码。”
“这件它们本该在数千年前改制时就做到的事。”敲雪说。
长钟点头:“这件它们本该在数千年前改制时就做到的事。那时瞿如尚在闭关,未造出文字,威信也远远不如千年后的贴字运动时期,可惜,它们错过了最好的时机。这一次,是趁瞿如刚出关还未站稳脚跟,卷土重来。”
既然千年前没能让瞿如下位,是因投匦时赤狐这个未曾预料的变数。
那么这一次,要的就是没有变数。
观音悲从中来:“这么说来,其实一切和首席有没有在平芜尽处遇到文鳐、查不查银鸾死因,甚至和银鸾查不查返芥囊都没有关系。那些想要除掉首席的人,早就做足了准备,首席是注定要被牺牲掉的。”
“这是个死局。”长钟声如沉云。
于子夜皱起眉:“Why?瞿如只是一个纯粹的造物者,每天搞搞发明,造福大家,到底碍着谁的事了?獬豸台有人这么看不惯瞿如,就是因为它清高孤僻、且在建制之后不支持四语芥造物?可是它现在根本没什么实权啊,‘首席’不是已经被降为‘副座’了吗?党同伐异也得有个度吧,为何偏要赶尽杀绝?”
“因为,这局早在千日之后就死了。”敲雪说。
鳞幕之中云霭渐浓,暮光昏昏,众人对立静默一阵。
“……千日之后,瞿如不再只是造物者。”戴天航在冥思后缓缓开口:“它成了造字者。”
“嗯?”于子夜眉目间不解更甚:“有区别吗?”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在风露版图,这套文字体系是独立于语芥修为体系之外的力量,也就是说,这是一种无论修为高低、职级大小,都能通过学习掌控的力量。而作为执掌魂芥修为体系的当权者,一定会天然地忌惮这种新生力量无法为自己完全掌控,无法像语芥那样轻易被征用、为自己所用。”
戴天航顿了顿:“在文字被造出之前,瞿如与权力集团的分歧,不过是是否认可四语芥修炼、造物这条道路成为主流;可是文字的造出,让风露版图的语者看到了一条在语芥修炼之外,与之并行不悖的轨道——一条纯粹由文字搭建出的时间长河。”
于子夜恍然:“在造字之前,瞿如是风露版图的造物者,但在文字搭建的世界里,它就是创世的神明。”
戴天航点头:“《科学错误》里说,一种信仰的灭顶之灾,并不在于它受到了极端的挑战,而在于另一种信仰同时被允许存在。罗马教廷把传播日心说的布鲁诺烧死,并不是因为日心说比教会更正确、更广泛接受,而是因为布鲁诺对于另一种真理的追求,让人们看到了在宗教统治的正统之外,人竟然有追求真理的自由。当然了,布鲁诺和瞿如都不会觉得自己是神,你瞧,瞿如甚至因为造字的不完美而不停责备自己。”
“所以,与其说,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不如说,自由表达是无权者的原罪。”于子夜低声说。
关键不在于说了什么,而在于失权。
戴天航看向长钟:“可你是个当权者。你本该可以救它的。”
长钟摇头:“后见之明人人都有。我只是再如何也没有料想到,獬豸台竟有主神,为了拉下瞿如,不惜以在公众面前暴露返芥囊的秘密为威胁。”
敲雪眯起眼:“好谋算。”
“谋算?什么谋算?”于子夜一头雾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观音说:“小神尊,出手的人既然敢把涉及返芥囊一事上秤,当案件在獬豸台提起公审,就是在以返芥囊、须弥界破洞的秘密为筹码,迫使所有知晓内情的主神,为在公众面前掩盖这个秘密,在这一案中做出不利于瞿如首席的判决——虽然险,却是胜券在握。毕竟,比起暴露獬豸台绝对不愿公之于众的、有关芥球回收的秘辛,牺牲掉首席和银鸾两个人的清白,代价小多了。”
“这是铁了心的要一举把瞿如拉下来。”于子夜皱起眉,心说人怎么能坏成这样——呃,神怎么能坏成这样。
“这么做的人,成功了吗?”戴天航问。
长钟沉默半晌,摇了摇头,又缓慢地点了点头。
鳞幕中有光轻晃。
熹微的日光从天工庐的花窗中投到地面,穿破梦墙的孔隙,叫所梦无处循迹。
瞿如从一场空空荡荡的梦中惊醒。长睡的倦怠让它有些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它掀开帘子——
地面不染纤尘。庐中扫洒的扶桑子总是将这里打扫得如此干净。
太干净了。仿佛这里应该有些什么才对。
瞿如下意识走到博古架前——每日晨起检视这些造物收藏已经成为它的习惯。它的目光一格格流连过去,每停留在一件上,造物过程中的种种细节便再次浮现眼前,这种对自己造物近乎严苛的反复审视总能给它新的洞见和反思。
直到它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只花瓶上。
花瓶形制古雅,只是其中栽种的黄色花朵实在普通。也不知是谁在其中填上了泥土——在花瓶中填土这样离奇的事情,只怕是金鸾或银鸾做的。
……银鸾?
瞿如的心陡然一空。悲恸还未来得及席卷全身,却抢先被一阵笃笃的敲门声打断了思绪。
瞿如打开门,见金鸾站在门外,一胖一瘦两个蓝衣扶桑子立在阶下,见它出来,恭恭敬敬施了礼。
瞿如点头回礼:“两位看着好生面善。”
“副座,我是差米,它是佑盐。我们见过的。”
瞿如这才想起,银鸾出事那天,似乎是有这样两个人跟在乌云啸铁后面说了几句话。只因自己那时太过惊骇悲痛,才印象模棱。
“原是我糊涂了。不知两位匆匆而来,所为何事?”
差米佑盐对视一眼,面露诧异。佑盐道:“副座忘了?今日是獬豸台会审的日子。主神、公诉与陪审皆已在獬豸台列席,只等着副座了,我们特来请副座过去。”
“会审?!”瞿如一愣,继而惊喜交加:“杀害银鸾的真凶终于找到了?”
差米白胖的圆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副座,银鸾遇害一案飞廉院还在调查之中,目前尚未找到嫌疑人。今日……原是银鸾盗窃返芥囊一案的公诉会审。”
瞿如被打懵了。
“盗窃……‘返芥囊’?”
它感到一股眩晕。
金鸾冲下阶,横眉怒道:“岂有此理?人都已经死了,你们不把杀害它的凶手找出来,却着急给一个死者安上什么莫须有的盗窃罪名?呵,银鸾会偷东西?鬼才信!你们飞廉院就是这样办案的?”
佑盐道:“金鸾语者,我们也只是奉命办事。银鸾遇害是一案,盗窃是另一案,这一码归一码,原是刑狱审理的公理。”
“放屁!这算是哪门子的公理?若是先给银鸾安上这莫须有的罪名,谁还愿意给一个罪人之死公正的审理?风露版图人人都会觉得银鸾死有余辜!你们若真有本事,为何不先找到杀害银鸾的凶手?若是能搞清楚银鸾为何枉死,又怎会想不明白这空穴来风的‘盗窃’肯定是凶手的诬告、栽赃!”
差米显得有些错愕:“小友,平心而论,我们副座,可曾有哪里慢待了瞿如副座?那夜药鼬带着绛服夜闯天工庐,可不是我们副座来替你解的围吗?!若不是我们副座,你此刻还戴着锁魂枷!”
金鸾愣在原地,顿觉头疼欲裂:“你……在说什么啊?”
佑盐搡了搡差米,终止这无意义的争论。它注视瞿如,再作一揖:“副座,您若是再不列席,只怕谣言甚嚣尘上,更加不利银鸾语者得到公正的判决。”
金鸾还要驳斥,被瞿如拉住。
“好,我随你去。”它说。
***
獬豸台满座鸦雀无声,凝滞的空气中,只剩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
陪审团座无虚席,主神神位却格外冷清。瞿如被引到被告席的上首落座,目光落在几个空置的神位上。
只有八位主神列席。
除去不在神位的水容尊鲸鲵、火速尊吉量,以及从未示人的石无尊青石,还少了一位主神。
东边气语三尊齐列,气化尊蜃的神位上不见人影,只有一团密密麻麻胡乱飞舞、不断变化着形态的蜂群。那种持续低沉的嗡鸣声,就是从这里传来的。
瞿如的目光向南侧移去,几乎是瞬间注意到了精卫身侧空置的两个神位。火语三尊,竟只她一人列席。
少了火决尊赤狐。
它的目光移向公诉席,恰与陆吾四目相对。
电光火石之间,瞿如陡然心惊,那双冷厉的虎眸恁的叫它全身僵直。
自己和这位扶枢院首座几乎没有什么交集,为何竟突然遍体生凉?!
理智慢慢从僵直的躯体之中回笼。它这才注意到,陆吾背后有三张座位,泽衍院的长晶身着黄袍,闭目端坐陆吾下首,身后默立着身着黄衣的泽衍院众扶桑子。空置的两张座位之后,是身着蓝衣的飞廉院众扶桑子和身着青衣的造物局众扶桑子。
它恍然意识到——自己怎么会坐在这个位置上?
被告席的上首!!
瞿如反手拉住走向公诉席的佑盐,似乎在抓住某种不祥的确认:“语者,你们乌云啸铁副座呢?”
“火决尊称病不曾列席,席间却有陪审的语者说,过来时才在东北岸的大集上见过祂。水静尊着我们副座再去集上请了。”
瞿如这才注意到,坐在自己正对面的,是水静尊壬泽。今日是由她主持这一场审判。瞿如感到些许宽心。它试图从壬泽的面孔上确认这宽慰的痕迹,然而众人环视,本就宽阔的獬豸台在一片鸦静中显露出前所未有的空旷和无情,隔着那段距离,它难以辨认壬泽脸上的神情。
它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
见瞿如还是紧攥着自己袍摆不放,佑盐轻声提醒:“副座。”
瞿如松开了手。
它已经意识到,自己身前被告席上不会有人。
“父后在上,天语石在上,獬豸台在上。今某谨代扶枢院,以银鸾伙同预备语者盗窃返芥囊一案控于獬豸台,伏乞鞫审。”
陆吾的声音从公诉席上传来。
指控开始了。
起初瞿如还能听到陆吾用一种刚直不阿的冷静语调,念着指控,念着案发的经过。瞿如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这让它无法承受。它竭力地让自己的视线集中在陆吾的嘴唇上,可是逐渐那翕动的嘴唇失去了意义,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最后彻底化开在含糊的嗡声中。
嗡嗡的振动转为尖刺的耳鸣。
瞿如太阳穴如遭针刺。由那一点扩散开的针刺痛麻逐渐遍布整个头皮,像是有人用细而长的硬针从四面八方不停穿刺它的颅腔。
空荡的獬豸台上展开一张不知用什么构筑起来的虚空光屏,正在映放着梦境般的画面——瞿如在剧痛中识认出那是银鸾的寝室,画面中有陆吾,有很多绛服,有一只黑鸟——似乎在哪里见过?可这样的黑鸟并不罕见,和天上的云朵一样,没有任何代表性。
可是接着,它看到了金鸾。
……它脖子上戴着的是什么?
锁魂枷?
对。银鸾身死之初,最后与它同行的金鸾因为无法洗脱嫌疑,被迫暂时戴着锁魂枷生活。
可它为什么完全不记得画面中的场景?
还有自己。
瞿如看着画面中的自己,恍若置身空中,打量着一个并不是自己的人。画面中的它完全失去了往日的仪态,它与陆吾针锋相对,在阻拦,在威胁,在大声制止——粗鲁,决绝,又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