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你的未来眼，竟没让你看到今日这一着？连瞿如都能在你眼皮子底下把她劫到这儿来，是你疏忽了，还是未来眼出错了？”

文鳐见长钟只是不语，笑了笑：“你瞧，我差点儿忘了，未来眼并没有给你看到一切的能力。长钟啊，有时我也好奇，让你看到未来，却又不让你看全，这究竟是赐福，还是诅咒呢？”

“她在何处？”长钟问。

“那个人类？”文鳐读着长钟的神情，蓦地，恍然大悟般抚掌：“原来如此。难怪。”

下一瞬，三尺水的剑锋已经抵在文鳐的喉间。长钟双眼蓝黄二色已混在一处，交相流转，是情绪已至极点的表现。

文鳐看着祂双眸变化，不仅不惧，反而笑出了声。

“……急成这样？稀罕事啊。长钟，你我相识数万年，我只见过一次你失控成这副模样——不过，你上一次这样是因为珊瑚死了，我可以理解。可这个人类，她现下不仅没死，还被我手下的人照顾得好好的。你在害怕什么呢？”

三尺水剑锋一转，割破了文鳐的喉咙，鲜血从鳞间直流而下，滴落在瞿如雪白的羽间。

长钟淡声道：“我可以杀了你。”

文鳐笑容更盛：“早就听闻这三尺水刃如软水，杀剐无形，今日一试，才知名不虚传，真真是一点不痛；用着这样的剑，想必于杀人者和被杀者而言，都是一种享受。是，你当然可以杀了我，只要你愿意，也可以杀了平芜尽处所有人——因为没有我的允许，它们绝不会把她还给你，你尽可以试试。但杀了我们，谁来为你们填须弥界不断出现的窟窿眼儿呢？你担得起这个罪过吗？再制造一次‘大赦天下’的戏码吗？你有这个权力吗？”

文鳐怀抱着瞿如，迎着刃向前一步，剑刃划破皮肉的哧哧声被洞穴放大成嗤笑。

“水恒尊，你不敢。”

长钟没有说话。

文鳐接着说：“瞿如说了一些我未曾料想过的事情。长钟，每日端坐獬豸台表演公正的主神、绞尽脑汁挑选该先毁灭哪一个世界的感觉，对你和旭松来说，一定痛不欲生吧？”

“……旭松不知道这一切。”

“重要么？”文鳐冷笑一声：“它是那么信任你的未来眼……长钟，你在獬豸台做出的回收决策，有多少是背叛了未来眼看到的未来？”

长钟沉默片刻，倏然收回了三尺水。没了水刃的堵塞，鲜血如涌泉从伤口喷出，将瞿如全身白羽浴得猩红。

文鳐垂眸望着被淋漓血水粘得打绺的羽毛，摇头叹了口气：“你瞧瞧，才洗干净，又得洗一遍了。瞿如，我不要你沾上我的业。”

长钟眸中混杂的双色逐渐沉淀下来。祂冷冷看着文鳐，凝起瞿如身上的血水在空中攒聚成球，堵回它伤口中。

文鳐一愣，笑道：“谢了。看在这份上，提醒你一句，长钟，这种地方，最好别动用你的魂芥。”

长钟不应，只是问：“她在何处？”

“那个人类，是你新收的徒？”

长钟一愣。文鳐道：“放心，没审讯，没逼供；她只说是遭瞿如劫至此地，关于你，关于瞿如劫她的前因后果，她半个字也没讲。长钟啊，依我看，她要么是恨极了你，要么是爱极了你。究竟是哪一种啊？”

长钟垂眸不语。

文鳐又说：“她对你这么重要——唔，人类的芥球是钱塘，珊瑚的魂芥残片掉在钱塘，我很难不觉得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长钟，你收她为徒，不会是思徒心切，找珊瑚残魂找疯了，相信起人类的转世投胎那套了吧？”

长钟无语片刻，闭上眼：“她不是珊瑚。”

“是不是，要紧么？你自己当她是，她就是咯。”

“文，鳐。”

“好好好，不是不是。长钟，我可以把她还给你，前提是，你当作这一切没有发生过，并且把瞿如安然无恙地带回风露版图。”

长钟的目光落在文鳐怀中的瞿如身上：“就算我可以，它呢？”

“……瞿如不会再追查返芥囊的事情了。”

长钟没有说话。祂微眯起眼，蓝眸像石洞里一块古冰，折着幽光。

“我告诉了它水容尊的事情。”文鳐喉间动了动：“但只是为了告诫它追查这件事的危险性。你放心，关于那件旧案的始末、我和你之间的约定，我只字未提。”

“但瞿如已经知道你还活着。”

文鳐沉默了。

造物者的执拗和执着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事实。瞿如回到中央墟岛之后根本不可能毫无动作。

洞中的水滴轻落，不知过了多久，它才重新开口道：“长钟，再帮我一个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