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自己吗?
自己怎么会生出这样的痛愤?
瞿如在眩晕中抽出一种冷而静的质疑:自己有没有从晨间的长梦里醒来?
如果这一切不是谁用某种术法恶意伪造出的伪证,那就只可能还是梦了。
因为只有梦才会这样离谱而断续。这样没有前因后果、蛮横无理地开展下去。
这场审判是一个梦。光屏中映放着另一个梦。梦嵌套着梦。它掉进了一个层叠的,难以逃离、不断翕张着的,企图吞掉它的晕轮。
于是它在梦里翕笑了起来。
“……瞿如。”
谁的声音,清冽如冷泉。
“瞿如副座。”
壬泽提高了些许声音,却不难听出关切:“瞿如副座,扶枢院出示的这段调查经过,可否属实?”
瞿如被掷回现实,无数双眼睛正锚在它身上。
瞿如转头看向金鸾,它也正看着自己,眼里是与它如出一辙的错愕。
一片静默中,它梦呓般开口:“我……不知道。”
陪审席传来窸窸窣窣的窃语声。
“素闻瞿如副座聪慧无伦,竟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女童悦耳的脆声传来。气幻尊虹彩绫翻飞,游戏坐于神座上,神色单纯地支颐道:“不过,看方才这段画面,副座似乎确实几次三番想阻挠扶枢院的搜查啊。”【1】
兑震冷哼一声,道:“证据确凿,哪有什么似乎?阻挠扶枢院调查,轻慢首座,哪一条不是实情?身为造物局副座,如此目无法度,定要严惩以儆效尤!”
壬泽轻轻抬起手,示意众神住口。
“副座,画面中所示的,银鸾在住处藏匿返芥囊一事,你可否知情?”她语调平静,眼中却含着不忍和担忧。
瞿如被那神情唤回了些许清明,它攥紧羽尖:“我……不知情。”
“如此说来,在那日扶枢院搜查之前,你对银鸾藏匿返芥囊的事实一无所知,也无从知晓这返芥囊从何而来?”
“正是。”
“这画面中预备语者鸫,你可曾识得?”
“我……”
又是一阵眩晕。瞿如想说不知道,可它余光一偏,分明看到西侧石和尊旭松以几乎不可见的幅度,对它轻而缓慢地摇了摇头。
……石和尊?
瞿如的头更痛了。
它很确信自己与石和尊远远谈不上相熟,这漫长的岁月中,大抵也只是有过几面之缘。可不知为什么,内心竟有一种信任祂的直觉。
……祂在帮自己吗?
“我不认识。”
它低声说,自己却对这个答案毫无把握,像身处泥沼中央,踩进一块不知何时就会下陷的木板。
“唔,副座还真是一问三不知呐。”虹向后靠在神座宽大的椅背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着,似乎是无聊,又似乎准备好了看戏。
陆吾站在公诉席,朗声道:“禀獬豸台,求延请证人。”
壬泽颔首:“准。”
飞廉院蓝衣的语者自公诉席旁带上两个人,一个身着青衣,另一个身着绛服。
瞿如拧起眉。
陆吾道:“禀獬豸台,求问讯被告。”
“准。”
陆吾走下公诉席,向台中央迈了几步,闲庭信步般转身,凝视着瞿如:“瞿如副座,可识得这两人?”
“这位身着造物局服制的扶桑子,我从不曾见过。”瞿如的目光转到绛服的身上,犹疑着,心中惶惶不知来由:“这位扶桑子,看着,倒是有些面善。”
药鼬皮笑肉不笑:“副座当真贵人多忘事。那日副座与银鸾如何在小的执勤运送返芥囊时如何对小的百般刁难,小的可是记忆犹新。”
壬泽冷声道:“案情曲直,证人只得陈其然,毋得先入人意!”
陆吾沉声断喝:“药鼬,不得妄言!你只将那日执勤时发生之事如实道来便是。”
“……是,是。诸位语尊在上!小的不敢有半句虚言!那日小的如往常一般,指挥预备语者将返芥囊从广场运往库房,银鸾语者却不知怎么地,和造物局另外一位语者过来叫住了小的。小的也不知究竟哪里得罪了银鸾语者,梗阻知那另一位语者就是瞿如副座,两位不仅动武插手小的管教下面人,还与其中一位预备语者表现得颇为亲密,显然此前就相熟。首座,当日小的白受两位的委屈,别说同僚,就连小的手下的预备语者都看在眼里!自那之后,小的不仅在同僚面前抬不起头,更是不知该如何在下面人面前立威了!”
陆吾调出光屏中调查造物局的画面:“药鼬,你所说的那位预备语者,可是这位?”
药鼬指着画面中被跪押在地的鸫,神色激动:“就是它!那日和瞿如副座、银鸾表现亲密的,就是它!”
满座哗然。
金鸾猛地上前:“你胡说!副座闭关千年造字,那日刚刚出关,怎么可能认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预——唔!!!”
两个飞廉院的扶桑子正要来将金鸾架走,刚走到被告席,还未及伸手,金鸾却突然自己闭了嘴。它错愕地愣了几秒,垂下头,懊丧地退回了瞿如的身后。
“呵,有意思。”虹白嫩的手指卷着把玩自己发髻上的飘带:“银鸾盗窃返芥囊有赃物为证、鸫的魂芥记忆为佐,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可若副座也参与其中,这案子的性质,可就大变了。我想想——唔,是心怀不轨、故意教唆,还是管教不力、疏忽失职?”
她天真地眨了眨眼睛:“陆吾首座,你今日想控告的,究竟是哪个呀?”
陆吾一愣,擎跽曲拳,拜道:“某不敢擅导!惟凭獬豸台及陪审诸语者审理,伏惟裁夺。”
虹伸出手,旁边神位上乱哄哄的蜂群顺着她藕节般的白皙手臂一拥而上,瞬间密密麻麻地覆满了她的半边身躯,又在转瞬间如风干的泥壳剥落下来。那被蜂群占据的空荡神位上,赫然端坐着一个人。
蜃赤条条不着寸缕,全身裹在一卷羊皮长袍之中,只露出下半张面孔和袍底修长结实的小腿。鸦青的刺青遍布全脸全身,只颊上酒靥??处纹两点浑圆的鲜红。羊皮兜帽挡住了眼,两点鲜红便仿佛成了它的眼睛。
蜃语速快,一开口,叫人觉得两粒血点在黑天里颤动。
“理解,咱们这种长得不体面的,也难得别人体面对咱们。不过,扶桑子与预备语者私相授受是重罪,发生了那样的事,你当时为何不禀报,却要等到今日?”
药鼬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神尊,谁不知瞿如副座身份尊贵,受万民敬仰……倘若小的当日便上报,就算所言句句属实,又有谁会信小的一介平民所言?只怕算不清小的所受的委屈,更是背上了蓄意顶撞、诬陷副座的罪名!若不是今日铁证如山,小的……小的也不敢说啊!万望语尊替小人做主,还小人一个清白!”
陆吾虎掌相抱,对壬泽磬折而拱。
壬泽道:“陆吾首座,你先起来。瞿如副座,药鼬所言,可属实?”
瞿如想要抓住脑海中鬼魂般一闪而过的记忆,却不得其法。它越是搜寻、越是努力抓握,太阳穴的刺痛就愈发残忍地攻击它。
它支撑着站起身子:“回獬豸台,我对药鼬语者确实有印象,但大抵……只是一面之缘。”
蜃的身子前倾些许:“这么说,你并不认识这个叫鸫的预备语者?”
“……我不曾识得。”
“这可麻烦了。鸫已经死了,魂芥也在搜查造物局时被扶枢院弄散了,没办法再经过望穿石的检视、查证到底有无瞿如副座的魂芥。如今虽有人证,但那段搜查画面和鸫的魂芥记忆,也仅能证明银鸾与鸫私相授受,不能证明盗窃返芥囊与瞿如副座直接有关。但,也不能证明,和瞿如副座无关。”
蜃说话的时候,虹半趴着身子,越过自己的神位,把头上的珠花别到了蜃的兜帽上。她似乎很满意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恶作剧,咯咯笑了起来:“你瞧!这样才叫好看呢!哎呀,那边不是还有一个证人没说话么?”
“回气幻尊,方才副座说不认识小的,我——”
“住口。证人未经准允,不得开口。”
那青衣的证人见虹提及了自己,几乎是迫不及待开始陈词,可刚说半句,就被陆吾厉声喝断。
壬泽道:“无妨,让它说。语者,你叫什么名字?”
“是……是!多谢水静尊!小的名叫大鲵。副座,您怎能说不认识小的?小的今岁一直在您庐中轮值扫洒,银鸾语者出事那晚,小的扫洒时瞧着您在藏匿什么东西,心中正惶恐着,想着只当什么也没看见,您却径直走过来,给了小的一份厚礼——小的不敢收,您却强逼着小的收下。当时小的只是惊疑不定,后来出了事,扶枢院将那东西从银鸾房中搜出,小的才知道,自己当晚看到了什么!”
“你作伪证!”瞿如又惊又怒,它竭力克制,可剧烈起伏的胸口还是暴露了它的情绪:“禀獬豸台,我从未在庐中见过这位扶桑子!它所言,全然是空穴来风!今岁在我庐中轮值洒扫的,分明是一位叫陵蛇的语者!”
壬泽转了目光:“陆吾。”
陆吾从乾坤袋中调出一本厚簿,双手奉上:“回水静尊,此乃扶枢院记录轮值洒扫的簿册。今岁天工庐,确实是由大鲵扫洒。本月有几晚大鲵告病,由陵蛇代班,可银鸾出事那晚,确是大鲵当值。此一事,今日列席的造物局所有语者皆可以作证。”
它转过身,正对着造物局列席的方向:“诸位,银鸾身死那晚,可有人见到副座所说的这位陵蛇语者进出庐中?”
席上一片静默无声。
“那么当晚,可有人见过大鲵语者出入庐内?”
见依然无人表态,陆吾道:“诸位可别忘记,包庇、伪证者,与徒孥同罪。”
短暂的沉默后,席间有一个人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手,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然后,有十数人举起了手。
“你们……”
瞿如的翅膀不可遏制地发颤,可它从造物局席间那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望过去,却只看见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惊疑、骇然和困惑。
……怎么会?!
可它明明记得……
……记得什么?
瞿如恍惚地晃了晃。陵蛇的确在庐中出现过——可是究竟是哪一天呢?它当时又究竟在庐中做了什么?
似乎那一夜,以及之后发生的许多事情都像隔着一面毛玻璃,雾里看花般见不真切。
“哎呀呀,若说这有心人有本事陷害瞿如副座,特意找几个人来作伪证也就罢了。这么多造物局自己的扶桑子同时作为人证来反驳副座自己的说法……瞿如副座,这下,您可是百口莫辩了呢。”虹垂目看着蜡在原地,手足无措的瞿如,粉白的脸上流露出担忧。
蜃问:“大鲵,你说副座给你贿赂,让你封口,那贿赂是什么?”
“语尊在上,小的粗鄙,不知道那究竟是个什么物什,只知既是瞿如副座的收藏,想必是价值连城的。可小的自知无功不受禄,自从副座那里收了那东西,小的如执烫手山芋,寝食难安,又不敢示人……”
兑震催促:“不必废话,拿出来便是!今日诸神在上,自会为你做主。”
“是。”大鲵颔首,从乾坤袋中掏出一物:“是这个!”
那东西在空寂的日光下光彩流溢。
台下众人只觉稀奇,无不定睛细看。
而台上诸神,无不瞬间变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