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周间春细嗅两下，并无什么腥气。她下意识避着那处深黑的土壤，直到江断雪再次用力地抓住她的肩膀，扳正了她的身体，与她平静地对视。

周间春眼眶红红，慌不择路，不知该看哪里，就听江断雪道：“这是小师叔的血。”

“江吟风骗了我们。”江断雪道，“这倒不令人意外。我比较好奇的是，他是怎么瞒过我们的？如果小师叔没有死在秘境，而是死在这里，那为什么后来没有人发现呢？”

周间春听她说了半晌，忽道：“我在幻境里看见师尊了。”

在幻境的最后一层，周悯让她下田种稻，湿土糊了她满腿，这实在是一幕相当久远的记忆。

转瞬到了秋天，周悯又让她割稻，周间春拿着获秋割了几里地出去。

回首就见周悯远远站在田坎上，肩上扛着锄头，弯腰含笑问她，间春，今日可吃饱了？周间春答，师尊，我已辟谷，无需进食。

江断雪本想说这句话她前头讲过一次了，可转念一想，猜出周间春话里有话：“她在幻境里对你说了什么？”

周间春脸上说不清什么表情：“她说，‘何言无饥馁’。”

被江断雪拉回现实之前，周悯在幻境里给她留下四句话。

何言无饥馁，何故入我门。

何处神仙睡，何方济苍生。

江断雪低低念了一遍，周间春又道：“她还让我转告你……”

“转告我？”江断雪难免觉得有些好笑，在她的幻境中不讲，却托周间春转述，“转告我什么？”

“‘莫忘风雨日，提防夜来时’。”

周间春依幻境中所言念出这句话，有点儿疑惑地看向江断雪：“这是什么意思？”

江断雪捏着青火，先前不是她的错觉，这团灵识的确在长大。

她漫不经心地回答：“小心下雨，出门带伞的意思。”

周间春蹙眉：“你当我是傻子呢。”

江断雪散漫地笑了声：“你不是？”

周间春白她一眼，盯着灵识青火，知道她们两个有秘密，心中莫名有些发酸，不再过问，只将先前的问题再扯来：“是啊，为什么后来没有人发现呢？”

江断雪伸出两根手指头：“我有两个推测。”

“什么？”

“第一个推测是。小师叔在秘境之中重伤，在秘境之外仙去。”江断雪将灵识扔给周间春，她指着槐树道。

“又在死前将最后一缕神魂藏于树中。奈何此地人妖浑浊，灵识兜兜转转，既让槐树生出杀人的幻境，又让自身染上魔息，意外被陈墨寻拾得。”

“在秘境之外……？可哪怕在秘境之外，当时的江吟风也不能如此顺遂地杀掉我师父。”周间春道，“再者，若真是这样，我们后面为何没发现。”

“这就是我的第二个推测了。”江断雪道。“杀死小师叔的并不是江吟风，当然，他应该也不无辜。”

“不是江吟风？难道如他所言，秘境中真有什么上古妖兽不成。”

“一切等它长大就好了。”江断雪示意她看周悯的灵识青火，它现在快有周间春的脑袋大了，“我猜，这道灵识里藏着的，才是小师叔真正想留给我们的东西。”

也是小师叔的遗言。

她们并肩立了半晌，青火膨发，谷间各色不知名的鸟都在叫，叽叽喳喳衬得此地越发安静，两个人心中都有事，一时间也无人开口。

半晌，灵识飘渺化作青烟，自青烟中升起一缕虚影。

身后槐花树忽而飒飒作响，槐花满地，周悯的最后一抹灵识在青烟中看着她们，终于不是幻境中那副暗含杀机的模样了。

“师尊……”周间春喊了一声就要上前去。

“小师叔，好久不见啊。”

周悯的虚影承载了她最后的一点记忆和灵力，时至今日总算等到了自己该等的人。

“间春。”她吃力地喊，又去看另一个人，“还有，断雪……”

“师尊！”周间春急忙忙问，“我——”

周悯仿佛在死前就想到有这么一天，她嘴角扬起，瞧见她的笑容，周间春愣住，一时忘了自己要问些什么。

“我没有多少时间了……不知你们找到我花了多久？”周悯道，“我设下三重幻境与一道禁制，唯有你二人与林在溪可打开。时隔多年，我已死，君等安好否？”

江断雪道：“略好。”

周悯望着她，不置可否地笑笑。

周间春问：“师尊，是江吟风吗？”

“唉……这可是个有点长的小故事。”周悯貌似苦恼地摇摇头，“在秘境中，我们遇见了一只有些棘手的上古妖兽，不过我把它杀了。这耗费了我一些精力，毕竟我当时没带法器……”

“好巧不巧，那妖兽血有迷幻人心的效果，待出了秘境，我带着江吟风到了隔壁县，预备歇息一日再动身返程。后来么，我看见了几座村子荒废的土。”

连绵的荒土，倒伏的植株，行在路中嶙峋的人，哭闹求食的孩子，骨瘦如柴身弯如弓的老人。

“好没意思。我在灵植峰做了这么多年的峰主，弄了那么些吃的，种了那样多的田，怎么还是有人在饿死。”周悯啧两声，“然后——真丢人——我就道心破碎地死掉啦。”

许多叶子穿过她愈发透明的身形。

周间春听她讲到此处，终于忍不住：“师尊，”

周悯摸着下巴又道：“不过，你们可得小心江吟风这小子啊，我看他必是练了什么邪功。”

江断雪目光一凛：“邪术？”

“世有功法三万卷，邪书独占五千。我濒死前，见他对我起手，不似宗内功法。或许，他炼化了部分的我。”

话中信息量太大，江断雪垂眸思索。

若江吟风早在十来年前就已经修习旁门左道，那么太平宗内有问题的概率就大大增加了。

此外，炼化之术极其邪门，长期修炼还不受反噬，更是闻所未闻。

有人，也或许不是人，与太平宗内的高层勾结在一起。

周悯还是带着笑：“你们接下来去往何方？”

周间春又喊：“师尊！”

周悯望向她，修士筑基后便可将容貌恒定在少年模样，明明多年前周间春就长这样了，周悯却还是莫名觉得，她长高了不少。

“怎么了？”

“我……”好不容易才见到最后一面，周间春张了张口，百转千回，不知从那句讲起，“为什么后面我们没有找到你……”

“啊。”周悯轻轻叹了口气，“因为死前我生出执念了啊。”

若是化作此地魔障，多划不来。

她便将自己的怨念并神识封在槐树中，多年过去，怨念降低至无害，幻境便为她们打开。

说了这么一会儿话，周悯的神识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

她有了终于要消失的实感：“幻境中，我为你们留下了六句话，要记得。”

周悯低眉，她今日没有看见林在溪，也没在江断雪身上察觉到灵力，她想让江断雪上前来，替她看看，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要珍重。”

周悯最后轻轻地嘱咐。

消失之前，她盯着周间春看了半天，再朝江断雪投去最后一眼。

“……要珍重。”

周悯的残影彻底消失了。

一切终于恢复了宁静。

槐树在一瞬间枯萎，槐花枝条霎时枯黄，落了一地，那滩深红的土慢慢褪去了颜色。

周间春怅然若失地在原地站了许久，灵识青火不见了。

她把手掌轻轻地贴到槐树树干上，年老的槐树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从树干中间开始寸寸断裂，整个树的上半部分朝着另一个方向轰然倒下，惊起漫天逃窜的飞鸟。

根本就没有什么槐树精。

她转身，江断雪在那里站了许久，从她将手覆在树干上时，江断雪的目光就没有从槐树身上挪开，直至槐树死去。

“小师叔生前最喜槐花。”

江断雪见她回望过来，忽而淡淡地开口。

周间春道：“槐花清香，药食同源。”

江断雪默不作声，她低头，脚下的土壤依旧润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