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时，江断雪曾与周悯有过一次对谈。

那日禾下峰骤雨，未寻到周间春的江断雪本欲回梦溪山，却在离去时撞见了荷锄归来的周悯。

这位小师叔性格张扬，行事放肆，众人对其褒贬不一。

江断雪向她告辞，被周悯拉住了手，她的手上还沾着新鲜泥土。

江断雪疑惑回望，就见周悯的眉眼在雨中更显几分令人心旌摇荡的秾艳来，她不解问：“小师叔，还有什么事吗？”

周悯变戏法似地从身后掏出几串槐花来，塞到她手上：“尝尝？”

江断雪迟疑地咬了一口，舌尖染上槐花淡淡的清香，在周悯期待的目光下点评道：“……似乎比寻常槐花更细腻些。”

周悯把锄头放下，捏了个净身诀，将泥净了，招呼江断雪跟自己一起到旁边亭子里坐坐。

江断雪想着今日反正无事，顺从地在周悯对面坐下。

周悯坐姿歪扭，挥袖摆出一套茶具，倒了杯热茶递给她：“断雪，我最近搞出来一种新灵植。”

江断雪问：“是什么？”

周悯不答反问：“我记得你也是经历过宁国饥荒的，如今这么些年过去了，可还记得当年的滋味？”

江断雪一时间拿不准周悯问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握拳抵在唇上咳嗽了两声，才斟酌道：“自然记得。”

周悯将那剩下的几串槐花拴在自己腰上，又扯了朵扔进自己嘴里。

她嚼了两下，去看江断雪。

蓝衣少女坐姿端正，眉目疏冷，手持梅花惊鸿剑，有慈悲相。

这似乎不是个开口的好时机。

周悯垂眸，看了一刻的雨打新禾，开口道：“我有些话想对你们三个人讲。”

“可我思来想去，在溪温柔有余，间春……我虽爱极她，奈何心思太单纯。这些话，惟有对你讲最合适。”

“恰巧今日等到你。”

江断雪坐直了些，剑端放于身前：“师叔但说无妨。”

雨声簌簌，安静过了几息，她们都听见禾下峰花草向上生长的爆裂声，一只雀落在院前篱笆上。

禾下峰是和尘世最相似也最不相似的地方，所有的植物在这里疯了一样地生长。

周悯看着江断雪，捻着指尖花朵，良久长叹一声：“是我卑鄙。”

是我卑鄙。

她拿出一株新拔的稻穗。

“你看看这个？”

————

人族与妖界并无明显边界，灵力枯竭时，妖不怎么成气候，要说威胁到人类生存，也有，但只需道士便能摆平。若说妖魔成灾，那就远远谈不上了。

直到千年前那场灵力大爆发，妖族肉眼可见地茁壮起来，修真者虽已出现，却难以顾全凡人。凡人式微，人间方有了些妖族为患的架势。

百年前，修真界上一代人将大妖悉数逐出人类聚居地，两族议定增加了边界。可惜，后来频频有妖族越界杀人夺物为非作歹，边界形同虚设。

十五六年前，江断雪下山，自太平宗山下一路杀妖至此界线，惹得妖族对其恨之入骨。

众妖不满，妖王亲率手下于大雪日埋伏于界线，势必一举杀死这个还未完全成长起来的心腹大患。

两天两夜后，雪地红出一条血线，江断雪撑着剑走了出来。

妖族的血融化出长长的一径雪。

以血断雪。

江断雪杀死旧妖王并一众妖族部将，重创妖族。妖族内部动荡，迎来大换血，新任妖王花渡寞在厮杀后成功上位。

人妖界线在此战后重新启用，江断雪与惊鸿剑在此一战成名。

“断雪剑尊”的称呼亦是此时传开。

三年前，江断雪飞升。

妖族再次蠢蠢欲动，长宁县作为与妖界邻近的小县城，居安思危无可厚非。

屈长息在那时找到了陈墨寻，三年来，长宁县从未出过大妖为祸之事，是周边几座县中治安最好的一处。

这“好”却没在几座山外的深谷中应验。

等终于进入谷中时，周间春的镰刀上已经沾了不少血，路上伏击她们的小妖数量不算少，江断雪手中蹲着青火，它朝一个方向探着身子。

她走在前面。

江断雪拨开层层叠叠的乱草，衣裳被野草藤上的刺勾破了丝，视线中逐渐出现陈墨寻所说的槐树，高大参天，看见树的那一刻，耳边同步响起了絮絮低语。

听不真切。

江断雪拔剑斩断刺藤，青火跳下来快速朝槐树奔去。

她捏诀，惊鸿剑贴地而起，擦着泥土将青火揣到剑柄上。

再行几步，槐花倾泻而下，槐木高大参天，土壤润湿，蜂蝶环绕。

青火靠在树干上，等着江断雪到面前来，惊鸿剑乖顺地飞回剑鞘里，江断雪撑着下巴，打量着眼前情景，回头喊：“周间春？”

周间春急匆匆地跟过来，不耐烦道：“干嘛，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这就是那棵槐树？”

江断雪暗暗觉得哪里不对劲，她绕着树走了一圈，并没有感应到什么，再去看周间春，她正握着那团青火。

如此轻易就到跟前了？江断雪心中暗忖，她的手掌抚过树木粗糙的表皮。

槐花枝条耷在她的肩膀上，一歪头就是扑鼻的香。

周间春在一旁道：“看起来似乎与寻常槐树没什么不同。”

江断雪仰头。

“师尊死在秘境里，为何在这里会有她的灵识？”周间春望向她，“要不砍了这棵树试试？”

江断雪重复：“砍了这棵树？”

“对。”周间春比划着镰刀，“要不你来？”

江断雪道：“好。”

她举起剑冲着周间春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