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小师叔总是爱捣鼓各种各样的食物和植物。”江断雪靠着另一棵树,“大抵这是你们灵植峰的传承?记得测完灵根那日,她就让我晚上去峰上吃饭。后来,她与我说,她想把修真界的灵稻推广到人间。”
“这事交给了燕国皇室去办,显然办得不怎么样。人妖边界,大家虽闭口不谈,但也心照不宣,这就是片被放弃的领地。边界线出现近百年了,小师叔死了十几年了,这片地方的人,活着已是不易,遑论体面地活着。”
“仙凡有别——可笑。如今所称的仙人,哪个不是自人间而来,你我幼时,不也挣扎求生。只不过做了神仙的人,早就不将凡人的性命视为性命了。”
周间春慢慢将整个身体转过来,江断雪仍旧低着头,手上有一搭没一搭转着一条槐花枝,语气毫无波澜。
但是,周间春想,她很久不这样连续讲一大段话了。
“你生气了?”
江断雪一愣,很快否认:“不。”
过了片刻,又道:“一点点。”
周间春道:“师尊从前喜好舞她的锄头,说这是修仙界绝无仅有的法器。如今,灵植师越来越多,用锄头的人也不再绝无仅有了。”
“不知她看见了高不高兴。”周间春猛地想起自己忘了件事,面露懊恼,“我应该告诉她,她有徒孙了的。”
江断雪转花的手一停,问:“你既提起,我就再问问你,你究竟为什么这么笃定江吟风不敢动她?”
周间春沉默良久,终于选择说实话:“好吧,我实话告诉你,因为她是丹峰长老的女儿……”
江断雪站直了。
“……女儿?”
“女儿。”
“修士内修己身,几乎终生无可能得育一子,你现在跟我说他有一个女儿。”
江断雪眼神都清澈了不少。
她听见了什么?丹峰峰主有个女儿,周间春的意思,宗门内知道的人还不少。
“我知道。但是,她真是丹峰长老的女儿。”周间春也不知该怎么说了,“三年前,你飞升,不,你被害不久之后,丹峰长老领回来一个小孩,说是她的女儿,那女孩非要拜我为师,我就收了呗。”
“周间春,你这个——”江断雪憋了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就没想过她们另有所图吗?”
丹峰,灵植峰。
最有钱的两脉。
“江吟风也同意?”
“同意了。”
“好,好。”江断雪冷笑道,“这下好了,也不用费心思去想太平宗内谁有问题了,起码这位一定有问题。”
她又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周间春一眼:“走了,回长宁县。”
难怪周悯要把周间春托给她呢,论心眼,实在太不够看。
当然,江断雪想,她能被江吟风害,也聪明不到哪儿去。
周间春听她所说,脑筋转了一大圈,终于理清了江断雪的意思,恍然大悟自己错过了哪些细节。
“那,”她最后问,“丹峰长老会不会也是害你的人之一?”
江断雪跨过一节枯木,道:“我看,她的目标不止我。”
周间春过了会儿才道:“她若害你,我亦杀她。”
她们从深谷中出来正是暮时,阳光不怎么好,风吹得倒是蛮大。
周间春走在江断雪的前面。
江断雪在离去前,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下面树木茫茫的山谷,余晖逃得极快,很快谷中就只剩下漆黑的一片。
那棵倒塌的槐树不知藏在哪处,站在山上,无处可寻。
十多年前,周悯曾同她们一样,走在这片返程的小径上,趁夜色未至,打量边界的夕阳。
十多年前,周悯在此地道心破碎,呕血而亡。
阖眼前,她仰面躺在泥土上,唇角殷红溢出,周遭树木参天,伴有槐花清香,风吹林梢,宛如波涛。
山野郁郁苍苍,好不青翠。
她咳血几声,缓缓闭目,最后一次告别春天。
那时候,飘落的槐花盖住她的眼睛。
江断雪转身,周间春已经走出很远的距离,不知她是否哭了?
但其实她们早过了会放声大哭的年纪。
江断雪静静地向前走着。
那个小雨的春天,周悯问她,若我一朝身死,你能否允我三件事?
一则,请与间春相互扶持。
小辈四人中,唯她最为稚纯。我相信,她会尽全力扶持你,请你,也替我保护她。
江断雪答,哪怕不说,她亦会如此。
周间春在前方,风吹着她的群边,江断雪走得近了,终于听见她愈发粗重的呼吸声。
她一过来,周间春呼吸愈发慌乱,江断雪假装没有听见那几声哽咽,扔过去两颗糖。
周间春接住,低头看着两颗粗糙的糖果:“这是哪儿来的?”
江断雪嘴里包着颗,说话有点模糊:“先前在柏宁家乡那边买的,怎么?现在还是不稀罕吃糖啊。”
周间春摇摇头,含住一颗,酸中带甜。
她转身去看江断雪,江断雪哼着不知何地的歌谣,破碎的句子极难辨清。
许久周间春才想起,这是宁国之人葬礼上常出现的调子,祈祷人来世幸福,尽管修士不会再有来世。
二则,请保全灵植峰。
当时,江断雪几乎觉得这要求有些荒谬了,这话不对周间春说,对着她讲,实在诡异。
再者,灵植峰如日中天几十年,不见颓势,何来保全一说?
周悯却说,百年内,无论尘世如何轮转,灵植峰乃至灵植师整个群体,必有一场劫难。
因为灵植几乎是所有丹修和医修的命脉,常人买不起丹药,亦会自学灵植,有人眼馋,就有人欲发想要毁坏。
“回去之后,就只剩下给柏宁治病这一件事了吧。”周间春道,“你觉不觉得,他有时候看你的眼神,有一点奇怪。”
她说不上来具体奇怪在哪个地方。
江断雪笑了笑,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调子结束了这首歌。
她背着手,不怎么在意道:“人世间千千万,我觉得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有点奇怪。说不定,人人皆仰慕我?”
“……我是认真的。”
江断雪道:“你放心吧。”
周间春没懂这句话是在让她放心什么,不等她追问,江断雪已经加快了步子走远了。
三则,若日后大有作为,还请君谨记艰难求生时,所发誓言。
若富绅高官皇权可救万万小民,正道魁首可否救世。
当时,江断雪回她,我不为魁首,亦可济世。然我若尚存,必为魁首。
神不可救世,此界亦无神。
但是,人可以。
又尤其是,江断雪这样的人。
江断雪抬头望着不远处,长宁县就在眼前。这是座古老而简朴的县城,住着有限的人,守着有限的土地。放眼望去,并无什么鲜亮的植物。
“回来了。”
江断雪走进客栈,柏宁就坐在门口的桌子上,笑着看她。不知何时起,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点略微拒人的冷了。
柏宁还未加冠。
老板笑呵呵地从一旁迎上来,在柏宁的桌子上放了一盘她自己钻研出来的点心。
盘子叮当一声响。
江断雪看了他许久,直到柏宁发觉她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她走到柏宁面前:“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