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县果然夜得早。不过申时三刻,街上就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家家户户皆掩紧门。平安客栈一到酉时一刻就闭了门。
烛火幽微,柏宁嶙峋的胳膊搭在木桌上,周间春坐在对面,眉头紧锁,正仔细探他经脉。
“毁坏得有些彻底,你哪儿招惹的人?”周间春啧了声,缓了一瞬,方在江断雪期待的目光下不急不徐道,“可以修补。在此之前,需要好生将养一段时间。”
江断雪松了口气。
幸好还有得救。
柏宁经脉尽绝的原因,她亦有几分好奇,奈何柏宁总是对此三缄其口,她只好噤声。
他人不想提及之事,江断雪从不多问。
柏宁没说话,睫毛低垂,脸上看不出表情。
之前在飞舟上,江断雪托她给柏宁探下经脉。
周间春虽是灵植师,但修真界灵植灵药不分家,她结识许多医师丹师之流,故而在医术上也略懂些门道。
只不过这个将养些时日……
江断雪:“大致需要多久?”
周间春估摸了一下:“最起码一个月吧,固本培元急不得。而且这还只是个开始,后头是需要砸丹药的。还有医师,需要一个靠谱的医师……我倒是认识这么个人。”
她讲到一半,脑海中忽地现出一个人的身影来,慢吞吞地说完了后半句话。
江断雪问:“谁?”
“既是炼丹师,又是医师,是个散修,但实力还算不错。”周间春靠在椅背上,“也是个到处乱跑的主。她春天在宁都市灵界做生意,其他季节都在外漂泊。”
柏宁收回了自己的胳膊,宽大的衣袖自然垂落下来。
他一直静静地听着二人的对话。
江断雪绕着他走了一圈,似在深思。
她走到柏宁身后,双手负于身后,衣裳翻动的风声在他耳畔沙沙作响。
“是那日丹药铺中的女人?”
江断雪很难不根据这段描述想起那日市灵界中,卖给她丹药的女子。
“是她。”周间春道,“叫林芝。宁都的护城阵法估计这几日便要关,等宁都能再度自由进出时,她应当就出来了。”
“依你往年所见,她常在春后去向何方?”
周间春道:“或许会去愈灵宗,或许会去妖族,这谁说得准,我又不是风筝线。”
愈灵宗是天下医师心中的朝圣之地,哪怕是宗门脚下,都有不少天下遍寻而不得的名医,更遑论山门内。
为广结天下医师,愈灵宗很是欢迎各派人士前去互相交流学习,林芝算是这两年比较有名的游医,自然也乐得前去。
妖界则是常生珍稀灵草灵物,时不时有修士混进其中试图薅两把灵植走。
周间春两相比较:“先前我听她说,妖族不知哪座山头生了难得的灵草。我想她大概率会先去妖界,若是在此地调养一月,说不定正好能等到从妖族回来的林芝。”
往返妖界,无论如何都要从这附近经过。
江断雪拉开把椅子,在圆桌侧面坐下,脑海中思绪散漫,她翘着二郎腿,左手食指在桌上有规律地敲击着。
“柏宁,你觉得如何?”
她突然问柏宁。
柏宁原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乍听得身边江断雪清凌凌的声音,眸光在眼底流转片刻。
他抿了抿唇,勉强扯了下嘴角:“若我不想修补经脉,就想到时候直接死呢?”
这当然是气话,可这念头一在心中燃起就止不住,他想听江断雪会如何做。
周间春莫名其妙:“还有这种愿望?你想死我可以送你一程。”
江断雪眼皮一跳,从桌子腿底下轻轻踩了周间春一脚。
周间春问:“你踩我干嘛?”
江断雪扶额叹息。
算了。
江断雪转向柏宁,柏宁同样一言不发地望着她。
在她平静的眼睛里,柏宁有点后悔了。
没有必要说出口的。
江断雪想,他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这一路上相处下来,她自认对柏宁的脾性有几分了解。
她再三思索,柏宁刚刚说出这句话应当是认真的。
于是乎她语气严肃地与他探讨起这个问题。
“要是不修补破破烂烂的经脉,你至多再活一年。当然……你若执意求死,我会让你在死之前觉得很幸福的。”
比方说,利用符箓阵法之类,给他制造一场死前的幻梦。
柏宁轻声道:“是么?我以为你要直接丢下我。反正丢下我,效果是一样的。”
将现在的他丢在长宁县,无异于要他这个体弱多病且经脉尽绝之人的命。
但将他治好,隔两个月再将他丢下,送他走,让他回到以前的生活里,难道他就能活得下去吗。
他不能的。
那样日复一日毫无希望的日子,他能活下去全都是因为江断雪。在孤寂到极致的时间里,久远的童年、家人和故乡早就被另一场痛苦的记忆完全掩埋。
痛苦之上新生的第一簇记忆,是阳光洒落在江断雪的脸庞。
或许现在是将旧事说出来的好时机。柏宁突然想。
说出来,你曾经路过一座被魔修屠村的小山庄,救了一个小孩,那是我。
那是我。
可是她救过那么多人。
他不过万万人中,平平无奇的一个。
只是因为一道生死契,他才偶然成为特殊的那个。
他说不出那些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