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立春,长宁县。
昨夜几道惊雷,长宁县下了场夜雨,雨声淅淅沥沥响到天明,直至晨间方才渐渐停息。
屈长息晨起出门时,外头天色还暗着,间或飘落些雨丝,倒是不闻雨声。他犹豫一番,折返回屋内,再出来时手中已捏了柄素净的油纸伞。
屈长息锁好了门,一回头,就见邻居家的小女孩正蹲在对面的墙壁下面看着他。
唐芽今年七岁,梳着双丫鬟,脸上沾着泥点子,手上抓着根野草。
巷中孩童间流行斗草,两根草十字交叉拉扯,谁的草先断便是谁输,比谁找来的草更坚韧,想必这泥点子便是唐芽刚刚拔草时溅到脸上的。
唐芽瞧见屈长息,咧嘴一笑,露出新换的牙齿:“屈叔叔好。”
屈长息今年二十又七,无父无母,尚未娶亲,大抵是思虑过多的缘故,鬓间生了少许白发,模样倒是个极周正的。
他走到唐芽身前,拈掉唐芽头顶上那缕草,又擦掉她脸上的泥点子,道:“你也好。你娘的病近来好些了吗?”
边境医术落后,唐芽的母亲两个月前前染了风寒,断断续续地发高热咳嗽,请了两回大夫还不见好。
唐芽听他提及母亲,眸光黯淡下去:“娘说不治了,说不定等天热了,病自己就好了。”
屈长息一滞,转瞬想明白其中关窍。
唐芽家中困窘,请两回大夫,多半已经花光了她们的余粮。
屈长息心中百转千回,却没在脸上表现出来。
他揉揉唐芽的脑袋:“好啊,等她的病大好些了,我再来看看你们。”
唐芽用力地点了点头,两颗发髻一摇一摇的。
她眨眨眼,手心的草根焐得发热:“屈叔叔,你要出去吗?你要去哪儿啊?”
屈长息沉吟片刻:“我要去找一个人。”
“是你的朋友吗?”
屈长息失笑,想起自己听到的那些传闻,在唐芽求知的目光中点了点头:“或许会是。”
唐芽纠结道:“那屈叔叔你先走吧,迟到了,朋友会不高兴的。”
她有一次和小芦约好了出门玩,结果睡过了头,日上三竿才起床,小芦气得一个月没跟她说过话呢。
屈长息温声道:“好。”
他同唐芽道别完,撑着油纸伞走出巷子,青色的袍子在他身上显得极宽松,这是身早就过时的料子,其上还缀了不少花花绿绿补丁。
俗话说,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屈长息可谓这条俗话的绝佳践行者。
唐芽望着他瘦削的背影,两根指头搓着弯曲的小草晃来晃去,心想,屈长息一定是全天下最穷、最穷的县老爷了。
穷困潦倒的县老爷屈长息拉响了门环。
这是座不大不小的宅邸,修得古朴雅致,在长宁县的边缘位置,周遭并无邻居,再远些就是片竹林,常有毒蛇出没,是以也不常有人来。
屈长息锲而不舍地敲了十次门后,宅邸的主人不知是被他的精神感动还是终于烦了,两扇门缓缓向内打开,门后却不见人。
屈长息并不吃惊,先俯身一拜:“在下屈长息,特来拜见,多有叨扰。”
无人应他。
但门既然开着,想必就是准许他进去的意思。屈长息思忖片刻,跨过门槛,才走出没几步,身后的大门发出巨响。
屈长息回首一看,门已经死死闭拢。
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你找我?”
屈长息将视线重新挪回自己的正前方,刚刚还空空如也的院落正中,此刻正站着个年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眉目灵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