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断雪醒来时已经是傍晚，脑袋晕晕沉沉，刚准备下地，周间春就进来了。

“可舍得醒了。”周间春阴阳怪气说，“我还以为你许久不曾睡我的飞舟，舍不得醒了呢。”

江断雪轻哼一声。

“既然醒了，那我就要好好问问你了。”

江断雪望向她，警惕道：“之前不是已经说得差不多了么？”

周间春笑了一下：“是啊，可我现在发现了一些新问题，正等着你好好给我交代。”

“什么问题。”

周间春模仿起她当日的语气“‘他死了我也活不了’，这话不是你说的？你捡回来这病秧子跟你什么关系，快给我老实交代。”

江断雪沉默片刻，道：“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八卦。”

周间春冷嗤一声，翻个白眼：“少给我转移话题。”

“其实也没什么，”江断雪在床上撑着下巴，“我们绑了同生共死契，那只是句实话而已。”

对她来说没什么，对周间春来说可就不一定了。

周间春瞪大了眼睛：“——这叫没什么？你跟个凡人绑生死契做什么，莫非他真是你的情人？”

她绕着屋子走了两圈，走半圈就控制不住手，想去摸后背的获秋，等触摸到冰凉的刀锋又瞬间清醒过来，看一眼江断雪，再次重复这个步骤。

重复到第三次的时候，江断雪终于忍不住打断了。

江断雪：“你听我解释。”

“菩萨，天尊，老宗主，铁树开花，天上下油了。”周间春感叹完，恶狠狠地盯着她，“行，你解释，你最好是不知道生死契这个东西通常只有道侣才绑的。”

什么。

江断雪一顿。

周间春怀疑地看着她：“你不会真不知道吧？”

江断雪点头。

周间春觉得自己白激动了，脸上瞬间就没了表情：“让你当时不仔细听课。”

这事其实也不能怪江断雪。

断雪剑尊年轻时狂得很矜持，相信“一力降十会”，因此对于符箓阵法之流，确实不十分上心。

更别提这种某某符通常用于哪类人的无用知识了。

想到这点，周间春大发慈悲：“解释吧。”

江断雪叹口气：“当时，我体内毒发，恰巧碰上雷劫，被劈个半死，摔进深山老林里，马上就要死了，没办法想了个损招……”

她从毒发开始讲，讲到生死契，讲到柏宁，又讲到猴儿山，讲到惊鸿剑，讲到郑瑜，讲到市灵界，讲到宁都。

等她讲完了抬起头，才发现周间春一直静静地看着她。

江断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以不要这样看着我吗。”

“谁看你了？”周间春别过脸去，“如此说来，你们现在是要先去解开契约了？”

江断雪点头：“此事本就与他无关，他不过是个凡人，后面的妖界鬼域，危险重重，他没必要跟着我一起前去。”

周间春沉吟片刻：“我记得，宁国与妖族边界有个符笔精，只不过行踪诡秘，性情不定，似乎她可以越级解契。”

妖，皆为非人生物长出灵智而来。

这符笔精并非生灵，究竟如何成精，还是一桩谜题。

江断雪道：“我正是这样想，解开契约，分道扬镳，对他，对我，都是好事。”

她思及此事，忽记起先前周间春说的那句话：“你徒弟怎么办？”

周间春含糊其辞：“放心，她有办法的。”

江断雪问：“你当时不是说你留了后手吗？你的后手不会就是让她自己想办法吧？”

“怎么可能。”周间春摆摆手，“放心吧。”

见周间春死活不肯开口，江断雪在心底叹口气，知道今天是从她这儿得不到答案了。

江断雪问：“我们如今是在何处？”

“约莫快到宁国边界了。”

“下飞舟吧。”江断雪淡淡道，“过了这么些天，他应当昭告天下要追杀我们了。”

宁国边界与妖族接壤，因此有各宗修士驻守，飞舟太过显眼，恐怕靠近界限百里内就要被发现了。

为了避免冒险和暴露行踪，他们得提前下飞舟前往边界。

“好。”

周间春应了声，正要走到飞舟甲板上，又后知后觉回过头：“你醒了，那柏宁应当也醒了。先前我看过他的经脉，虽说极难恢复，但并非全无可能。”

江断雪看着她。

周间春了然：“我会尽力。”

他们最后降落到不知哪座山的山腰，这里住着大大小小一百来户人家，田舍林林总总分布了不少，却显得异常安静。

莫说鸡鸣犬吠了，便是一声鸟鸣声都听不见。

倒是有几户人家屋顶正冒出袅袅炊烟，可现在并不是饭点。

路上没什么行人，村口的土地有不少大大小小的鼓包，看着像坟，可又没寻常坟那么大。

他们到村口的时候，只有个拄着拐的老太太，从他们面前一瘸一拐地经过，抬起头深深看了他们一眼。

那眼珠浑浊不堪，转动迟缓，最后落在了柏宁的身上。

这样的眼神，江断雪很熟悉。

老太随后便拄着拐离开，全程不发一言。

周间春皱眉：“这村子怎么有点瘆得慌。”

柏宁没说话，他自从醒来后就不怎么说话，江断雪发现他其实是有点怕生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