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断雪向前迈出一步,正要说“好”,世界却忽然黑下来。
玉柱和人群扭曲旋转又分裂重组,最终化作禾下峰上几颗高大的乔木,乔木下各色灵草,在雨中快活地摇来摇去。
淅淅沥沥的夜雨声。
江断雪和林在溪一起走着,他们才共同从周间春那里出来。
林在溪先她半个身位,待走到乔木林尾部,他停下了脚步,江断雪似有所感,也跟着立定,偏头看着他。
林在溪转过身来,他比先前瘦了不少,一双眼睛在夜里倒是十分明亮,他抿着嘴唇,有点纠结的模样。
江断雪问:“师兄想说什么?”
林在溪失笑:“你看出来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为自己的心事被看穿。
江断雪想起刚刚屋子里的情状,林在溪坐在周间春对面,桌子下面的腿一直不自觉地抖动着,周间春问他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
江断雪总结道::“只有她看不出来。”
“我想……”林在溪心里头有些乱,“我有些不敢告诉她,师妹,我不知道你明不明白……”
江断雪实话实说:“你这句讲得云里雾里的,我不太明白。”
林在溪苦笑一声,没多说些什么,半晌又没头没脑冒出来一句:“就这样也挺好的。”
江断雪不置可否。
出了禾下峰,二人便要各分东西了。
江断雪转身欲走,又看林在溪满面纠结痛苦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她是个呆子,你这么迂回辗转她看不懂的,师兄。”
她想了想:“几年前,她还以为你喜欢我呢。”
林在溪喜欢周间春这件事,是江断雪去年才发现的。
应林在溪要求,江断雪严格保守了这个秘密。
她记起一张被扔掉的纸条,道:“其实,她也是在意你的。
这话反而激励到林在溪了,他忽地挺直了背:“师妹,你说的有道理。我应该直白一点……直白一点,她信吗?”
江断雪再度认真思索:“……或许你应该直接告诉她。”
“不,不,她肯定觉得我在捉弄她,而且,而且……”
江断雪听他“而且”了半天,后面那句话愣是憋不出来。
林在溪捂着脸原地蹲下,在雨夜像朵孤独的蘑菇。
江断雪心中纳罕,她从前从不知道一向端庄温润的师兄也会有这般为情所困的时刻。
尤其是发现师兄情窦初开的对象是周间春之后,这感觉就更奇妙了。
“等明天我就告诉她!”
蘑菇站起来,坚定发表声明。
这话,江断雪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江断雪语气波澜不惊:“可以,恰好大家的明日都还非常多。就是不知师兄说的是‘今日’的‘明日’,还是千年后的‘明日’?”
林在溪听完觉得臊皮:“自然是‘今日’的‘明日’。”
话出口不消片刻,他急急忙忙改口:“要不,还是等我从妖族地界回来再说吧!”
林在溪与妖族阵法师薛雀交好,二人于阵法、炼器之事上颇有见解。
江断雪知道,周间春的大镰刀上就有一道阵法。
估计此次前去,也是为了寻找薛雀。
他又道:“不对不对,再等一年也不急。”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神智不清。
林在溪长吁短叹了一阵:“或者,或者等哪天我不在太平宗,我给她写封信,你帮我给间春……”
江断雪闻言精神了不少,这真是个惊天动地的蠢主意。
她问:“我是鹊桥?”
“不行,不行。”林在溪摇头晃脑,清醒过来,“这种事一定得我自己讲才行,算了,算了,再等等吧。”
这一等就再没有下文。
江断雪立在夜雨中,看着师兄一步步走下山去,消失在山路尽头。
雨消失了,山幻化为另一座山。
江断雪走在僻静的山间小道上,隔着座山,感应到深重的魔煞之气。
修士若执念过重,便会沦为难以自控的魔修。
与寻常修士周身的自然之灵不同,魔修的灵气饱含煞气,甚至于若人与魔修长期相处,亦会被影响心智。
这里有魔修曾经来过。
她心念一动,正欲循着煞气的痕迹御剑飞过山头,却听见了一阵……水浪翻涌声。
有人。
江断雪走近不远处的寒潭。
水底,渐渐放弃挣扎的孩子正闭上眼睛,缓慢下沉,头发如纠葛蓬乱的水草。
孩子遍体鳞伤,流出的鲜血将周围的水氤氲开一片浅红。
她把这孩子从水底捞了出来,他浑身已经冰凉得不像话了。
捞上岸的那刻,他怀中掉出一张已经效用耗尽的护身符。
护身符是民间流传最广的符箓之一。
应当是这张符保住了他最后一口气。
饶是如此,他也已不知泡了多久,再迟一步,就要窒息而死了。
小孩手脚跟腱断裂,几道凌乱的刀伤,浑身颤抖,吐出几大口寒冷的潭水,眼神虚焦地盯着地面,因为痛苦嗬嗬地喘着气。
江断雪喂给他一枚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