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衣服被血染得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只能通过材质看出,这应当是个富贵人家的孩子。
小孩在丹药的作用下身体开始自主修复,疼痛中他歪过头,看清了江断雪的脸。
逆着光也清晰可见的脸,沉静,清冷,恍如天神。
和庙宇里古老斑斓层层剥落的神仙像,大不相同。
“谢……”
刚吐出一个字,肺部就被肌肉抽动牵扯着极度难受。
他住了嘴,看着江断雪,艰难地说了一句:“谢谢。”
江断雪扶住他的背:“我不是医师,只能治好你的外伤。”
她捏住这小孩的手腕,感应到他体内微弱的灵气。
灵气正在急剧流逝。
尚未正式踏上仙途的孩子,体内灵力便是一团横冲直撞的霸道灵气,被灵根捆住。
只有由人引导,这团乱麻似的灵气才会悉数化为合乎属性的灵力,为人所用。
修真界称之为炼气。
但若是这团气失了桎梏,向外溢出……
她不太懂这些,但听周间春提过一嘴,说这叫灵根毁坏,极难修复,便是能修复,也难以再踏上漫漫仙途了。
哪怕是最不讲究灵力灵根的符修,也需要修士通过进阶不断扩大的神识作为符箓的根本。
江断雪敛住神色,认认真真看了眼这小孩,至多十岁的模样。
小孩已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她许久。
江断雪想了想,尽力温和道:“告诉姐姐,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她就算放缓了语气,听着仍是清冽的声音。
男孩黑黑的眼珠看着她,半晌没有言语。
吓傻了?
江断雪心里嘀咕着,正要蹲下再问,男孩开口了:“一个黑衣服的人,晚上闯进来,杀了大家。”
“他还在那里吗?”
“在。”男孩看见她腰间晃晃悠悠的玉珏,恍惚中觉得自己又回到水底,那玉珏是从眼前游过的鱼,“在的。”
“好。”江断雪点点头,将男孩放到旁边的树下。
“你要走了吗?”男孩看着她的背影问,手指蜷起,“你要去哪里?”
“我会回来的。”江断雪对他安慰似地笑笑,“很快。”
她消失在男孩眼前。
片刻后她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回来了,手上握着一把剑,剑柄上一枝梅花。
男孩支起上半身,想了想问:“你杀掉他了吗?”
“嗯。”
江断雪不欲多言。
刚刚,她问那魔修为何要对这家人痛下杀手。
魔修道,随心而已。
那宅邸内堆满尸体,魔修一把火将房子烧了个干净,周遭也有几家遭殃的,江断雪去时,已救不出什么活物。
好一个随心而已。
她摸摸男孩的头:“我要走了。”
“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江断雪道,“我将你送到官府安置——”
话讲到一半,她改了主意:“——我将你送到愈灵宗吧,那里离这儿最近,又尽是丹修,他们或许有法子治好你的内伤。”
男孩看着她,嘶哑道:“好。”
又问:“你会带我过去吗?”
江断雪道:“最近有愈灵宗修士下山历练,不日便要返回,我替你寻到他们,他们会带你回去。”
“我不可以跟着你走吗?”他问。
江断雪笑笑:“跟着我可得浪迹天涯去了,你先治好了伤,再来跟着我吧。”
“好。”他说,“你在天涯的哪里?”
江断雪见他似乎是认真的,便颇正色道:“人间,妖界,鬼域,雪原……我也不知道。”
“那我要怎样找到你?”
“小孩怎么这么多问题。”她拍拍男孩的头,“有缘自会再见咯。”
男孩不说话,低头辨认出她玉珏上的字。
太平宗。
他抬头:“我到时候找到你,你要记得我啊,我报答你。”
“行,行。”江断雪没往心里去,“你还难受吗?我们走吧,要不要我背你?”
男孩摇摇头,沉默地牵住她的手。
两双冰凉的手。
男孩问:“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呢?”
江断雪看着他的眼睛,想到他短短一天内所失去的一切,本欲出口的三个字咽下肚子。
或许应该给他一些往前走的念想。
江断雪笑着道:“下次见面,我就告诉你。”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桠树叶,落在她年轻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