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树儿甜,柳树儿苦,
松树么吃了肚子堵。
娘爹笑来儿女哭,
锅里煮的是什么?
孩儿肉,观音土。”
蓬头垢面的老乞丐靠在墙根上,一双混浊的眼睛望着天,嘴里絮絮叨叨,念着最近流民中传开的歌谣。
乞丐左手端着个破碗,里头空空如也;右手捏着截树枝,时不时往碗边豁口敲上两下。
这人骨瘦如柴,下半截身子全掩在城墙投下的阴影里,身上搭着片破布。
满脸抹着泥的江断雪往他这个方向走了两步,就见他那双眼珠缓缓转过来,盯着她。
她虽听不懂这乞丐嘴里唱的念的是什么意思,却听见了“孩儿肉”这三个字,心里害怕非常,想跑开些,未料到眼前一晕,险些绊倒在地上。
江断雪惊恐地回头看去,那老乞丐还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神如同枯井,那是将死之人才会有的眼神。
也是这时江断雪才看见,这人瘦得胸前肋骨都清晰可见,双眼下陷,嘴角溃烂,乍一看去与骷髅几乎无区别了。
刚刚她以为的破布也并非破布,而是被挣破了的衣裳。
这人的肚子极其不正常得高高鼓起,裸露在外的肚皮因鼓胀,能看见清晰的蓝紫色血管,像一面紧绷的鼓。
江断雪想站起来,努力了半天才发现自己的衣服被一块石头钩住了。
她急得快哭了,正怕下一秒这老乞丐就要过来将她也塞进那肚子里。
“你要吃我吗?”她小声问。
老乞丐弯了弯嘴角,面部僵硬的肌肉因为这微笑的动作极为诡异地抽搐了几下,他抚摸着腹部,腿脚轻轻抽动着。
他说:“我要死了。”
江断雪看着他的肚子继续小声说:“你好像很饱。”
很饱的人怎么会死呢?
老乞丐哈哈笑了两声,拱起背部,在粗粝的墙面上下摩擦了一阵,斑斑血痕,他嘴里哼哼唧唧道:“……小乞丐,你还没吃过这东西呢。”
江断雪问:“什么东西?”
老乞丐嘿嘿一笑:“不告诉你。”
江断雪想了想又问:“为什么你吃饱了还是要死呢?”
老乞丐怒气冲冲:“是个人都得死!”
江断雪被他这突如其来中气十足的一声吼得瑟缩了一下,她看见乞丐身下流出的血了,混着不知名的液体,或许是脓,臭气熏天。
一路走来,她见过饿得饥肠辘辘的人,也见过横亘路边秃鹫野狗分食的尸体。
但眼前正在发生的死亡,好像又和已经发生过的死亡有所不同。
况且这人的肚子吃得鼓鼓的,她摸摸自己瘪瘪的肚子,觉得这个人说不定是在诓她。
她艰难地把那钩住衣角的石头挪开,石头从斜坡上骨碌碌滚下去,这下江断雪重新站起来了。
她盯着老乞丐看了片刻,忽道:“我不想死。”
老乞丐觎她一眼,那眼神跟看已死的人没什么分别:“不想死,那你做神仙去!”
她扬起一张满是污泥的脸,疑惑道:“做了神仙就不用死了?”
老乞丐眼睛已经虚虚闭起:“……我咋知道,我又没做过神仙……”
他闭上眼睛,哼哧哼哧喘着粗气,进气少出气多,软骨头般靠在墙根处。
老乞丐双眼眯起一条缝,江断雪正背对着他站在坡上,皱着眉,似是在认真思索他刚刚所说的话。
他抬起头,几只秃鹫正在空中盘旋,腹中的土要把他的身体撑裂了。
他觉得这些土正想法设法从身体里钻出去,而人的血肉根本无法阻挡。
老乞丐长长叹出口气,想唤声娘,可眼前哪有什么娘啊?
他阖上双眼,枯柴似的手臂从肚皮上垂落到身侧。
“好。”
片刻后,江断雪捂着咕咕叫的肚子道:“那我去。”
她准备通知老乞丐这个消息,一回头,瞧见靠在墙根的老乞丐蜷成一团的躯体。
江断雪想了想:“你困了吗?”
吃饱后的人常常会犯困,这个,她是知道的。
但是,他的肚子看起来真可怕啊。她真怕他撑死了。
她走上前去,想伸手试试这人还有没有鼻息,走到他身前又顿住,跑远些拿了根木棍,隔着一丈远,用木棍戳了戳老乞丐的肩膀。
老乞丐身子一歪,倒在地上,隆起的肚子像座坟。
他死了。
江断雪扔掉木棍,叫不出声,咬着嘴唇后退几步。
盘亘已久秃鹫随后扑棱着翅膀,落到乞丐身上。
她干呕几声,呕出一滩酸水,扶着旁边半枯的桃树,良久才缓过劲来。
待那阵劲过去,她又站直了身体。
秃鹫紧紧抱着乞丐,他的脸已经模糊不清。
江断雪道:“我走了。”
她脸上的淤泥干了之后便在脸上显出好几道纵横的裂痕:“我真走了,我真做神仙去。”
她重新捡起那根木棍,强支着身体向前走,在此之前她已这样行过数公里。
江断雪是从一个小村子里跑出来的,那儿人丁稀少,田地荒废,一场地动,死了不少人,那是个本就没什么资源的村子,因此也不得重视。
官府起初说拨了赈灾的银子,层层盘剥之后他们连个影子都没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