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你要杀我?”
江吟风侧过头,脸上半明半暗,语调轻轻。
柏宁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癫狂之色,须臾间又无迹可寻。
“不然呢?”
江断雪纳了闷了,剑都已经放到他脖子上了,真是多余问这么一句。
她又拿起手中剑狠劈下去。
卷刃了。
刹那间,剑身自中部起向外蔓延出几道细缝,不消片刻,剑身遍布密密麻麻的裂痕。
江断雪本以为这剑好歹也是个中品灵器,虽不指望它能一剑砍死江吟风,好歹也得给他脖子挂点彩吧?
可惜没有。
它在离江吟风咽喉还有一寸的位置生生悬停了,随后便是如蛛网般攀织的裂痕。
江断雪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想念惊鸿剑。
柏宁手中符箓燃烧殆尽,江吟风那一剑的剑气余波扫过来,他身体一歪,呕出一口黑血,在衣上洇开一团暗色。
柏宁唇边涌出鲜血的刹那,江断雪手中剑发出一声长长的“叮”,随即四分五裂,碎刃悉数扎入地面。
剑鞘掉进泥中,江断雪只觉觉腹中剧痛,竟也有血丝自唇角缓缓溢出。
……时效要到了。
“师姐?”
江吟风蹙眉轻轻唤了一声,目光中带着探究。
折春剑柄上忽疯缠上密密麻麻的毒藤,将江吟风的手与剑紧紧地捆在一起。
他举起了剑。
见势不妙,江断雪咬牙大喊一声:“周间春!”
获秋自远处飞来,稳稳落到江断雪手中。
她眼前一花,雨水落进眼睛里,激得人双眼涩疼。
视野一片模糊,随后便是各种光怪陆离的人影。
无数个江吟风,层层叠叠,眼角带笑地向着她走来。
江断雪握着镰刀,一刀隔断所有重影的头颅。
饶是如此,眼前也还有一张死死不肯退去的江吟风的脸,可怜地看着她。
“喂!”周间春气得大喊,“歪了!歪了!”
江断雪摇摇头,想将这些幻觉从脑海中甩出去,心道以后修真界灵植史上必定有她一笔。
吃一棵南柯草会怎样呢?
会很快晕掉。
吃四棵南柯草会怎样呢?
会产生一堆幻觉。
折春自上而下斩来,江断雪立起获秋刀背,硬生生抗下这一击。
周间春在远处施法,一道温润的木灵包裹住她和柏宁,化解了大部分折春的攻击。
江断雪勉力撑着自己站起,又因失力不得不半跪着。
她眨眨眼,眼前疯长着一堆稻穗,绕着她的身体,又向身体内部收紧,缠得江断雪几乎无法呼吸。
她闭目复又睁开。
稻穗消失不见了,江吟风正弯腰看着她。
“师姐。”江吟风看着半跪在自己面前的人,“跌落神坛的滋味如何?”
江断雪嗤笑一声。
神坛。
何其可笑。
她猛地大叫一声:“周间春!”
江断雪忍着南柯草药效在体内如潮水般褪去的胀痛,逼迫自己忽略反噬时纷至沓来的所有幻觉,跟着残存的直觉和对空间的感应硬生生扑到柏宁旁边。
柏宁头晕眼花,什么也没来得及看清,就见眼前一团人扑来,刚回神好歹清醒了点儿,又被扑得神智恍惚。
他下意识伸手搀扶,江断雪却撇开他的袖子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两双冰凉的手。
江吟风措不及防的目光中,江断雪举着获秋对他挑眉。
“下次再见,你必死无疑。”
纵是身形狼狈,嘴角血迹尚未凝固,她眼中所迸发的光芒也无比惊人。
江断雪和柏宁随即便在江吟风眼前化为虚影。
空气中残存着灵力和符箓燃烧的痕迹。
此外还有……
折春周身的毒藤渐渐消失了,江吟风垂眸。
是传送阵。
但这怎么可能,在场之人没有一个是阵修。
甚至于这里并没有一丝阵法的痕迹。
江吟风呼吸急促了一瞬,回头望去,又哪里还有周间春的身影?
他怒极反笑,折春缓缓退回他的手中。
消失了。
明明触手可及,但是在眼前消失了。
江吟风回过头,宁都外巨大的灵力屏障升起,护城阵法开启了。
云销雨霁,先前还阴沉的天色此刻大为好转。
叶下的蚂蚁探出触角,向外嗅闻,走出没几步,身后跟出一串蚁来。
江吟风平静地从它们身上碾过去,走进停雨后的宁都。
不少人重新打开窗户走出门来,雨后的天边一道彩练。稚子靠在母亲的腿上,兴奋地指着东方。
愚昧的凡人总为微不足道的事情快乐。
仙人们就不一样了,长生、大道,哪一样不比这一道蝃蝀更值得追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