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也正因此,仙人的苦恼与快乐总显得重大得多。
比如现在,江吟风发现刚刚躺在地面上生死不明的郑瑜不见了。
他站在那刚刚被雨水冲刷走的血痕上面,轻轻笑出声来。
真是,好极了。
————
云层上,飞舟正平稳地向前行驶。
江断雪坐在床边靠着床柱,一言不发。
柏宁在她身后的床榻上坐在床头,腰间搭着条棉被,同样直愣愣地盯着眼前的空气,嘴唇紧闭。
这一幕太过诡异,周间春决定先静观其变一刻钟。
作为这三个人中神智最清醒、受伤最少的人,她自然而然地承担了照顾伤病患者的责任。
周间春伸手在江断雪眼前晃了晃,后者毫无反应,眼睛眨都不眨,不知是否还陷在南柯草所带来的幻觉之中。
莫不是傻了?
周间春心里嘀咕着,正要伸出双手去拽她的脸,江断雪却突然一下在床榻边坐直了,右手直挺挺向前伸,差点打到周间春的下巴,把她吓个够呛。
江断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不知是在和幻觉中出现的哪路神仙对话。
她语气毫无波澜:“不对。”
周间春:“哪里不对?”
江断雪皱眉道:“你错了。”
周间春问:“什么?”
江断雪先点点头,又摇摇头:“你应该直接告诉她。”
周间春要抓狂了:“告诉谁啊?”
这是幻觉到哪年哪月哪天?偏偏好巧不巧地后头那个也开始发作了。
这江断雪不知道从哪里拐来的小病秧子,眉色郁郁,咳喘两声,将周间春的视线引了过去。
柏宁喃喃问:“为什么走?”
周间春:“谁要走,走哪去?”
江断雪:“俗话说,光景不待人。”
柏宁头向后一仰,眼前一片莫名的光晕。
他再低头,看见一颗燃烧的头颅。
柏宁:“你为什么这么做?”
江断雪不知在幻觉里看见了谁:“……会后悔的。”
好嘛,还唠上了。
周间春“噌”地站起来,绕着屋子走了两圈,恨不得他们两个现在晕过去,也比现在这么神志不清地胡言乱语好。
她翻个白眼,正准备给两个人施禁言咒,灵力还未挥出,刚刚还隔空对话的二人便齐刷刷向后倒了过去,横七竖八地歪在床上。
柏宁因为本就在床头坐着,倒下时还结结实实地在床头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周间春的禁言咒没施出去,更郁闷了。
她认命地长叹一口气,把江断雪挪了个更舒服的窝。
周间春将二人安顿好,从房间走出,站在飞舟上,拿出了获秋。
获秋上有一道传送阵法,是妖族顶尖阵法师薛雀绘制。
当周间春遇到危险时,获秋的传送阵法会被动开启,将获秋周遭有周间春灵力感应的人和周间春一并送走。
江断雪拿到了获秋,和柏宁肌肤相贴时被阵法默认为一个整体,他们才得以脱困。
获秋有传送阵这件事,世界上只有三个人知道。
她、江断雪和获秋的锻造者林在溪。
林在溪多年前进入妖族秘谷后音讯全无,是以现在这件事只有江断雪与周间春知道。
但今天之后……
周间春抚摸过获秋的刀背。
或许江吟风也会知道了。
江断雪正在不知哪座边陲小镇的肮脏陋巷光脚站着,手上捏着半个馊掉的馒头。
周遭尽是皮包骨头饿疯了的野狗,它们和她同样是幸存者,没饿死,也没被吃掉,按理说,是该惺惺相惜的。
可惜,它们正在对着她和她的馒头流哈喇子。
江断雪颤抖着瘦弱的身体,打量着这巷子里的环境,是否有什么可以挡住它们的东西。
巷子空空荡荡。
她又打量周遭的墙面,想知道有没有可以借力攀爬的位置,让她爬上去,依旧没有。
几条野狗已经围了过来,江断雪不自觉地流下两行眼泪,在脏兮兮的脸上如两条清澈的河流。
她发了狠,不管不顾地将那馊馒头往自己嘴里塞,也不顾有没有嚼碎就往下沿,嘴角被坚硬的馒头碎渣割出两道红痕。
巷子口是马车驶过地面的声音,随即这马车停下来,伴着一道稚嫩的童声。
“啊!狗和人抢馒头。”
江断雪回过头,背光看不清来人的面孔,只看见孩童衣角绣金的线和半点淤泥也无的鞋面。
“快走了。”
这是一道中年男人无奈的声音。
“不嘛,我想看看谁能打赢。”
“她没多久就要死的,快走吧,你可是要去宗门考核,看这种东西,也不嫌晦气!没出息……”
“宗门不是救人的吗?”
一声嗤笑。
马车远去的声音,伴着中年男人冷冰冰的前半句话。
“人若是救完了,还要宗门、仙人这种东西吗……”
江断雪拖着躯体从巷子跑出,摔倒在石板路上,膝盖手肘悉数破了皮。
她向前看去,马车正在夕阳下驶出城门。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夕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