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三章北坡的空地

坡面不算陡峭，走起来却磨脚。

小宇踩过成片矮草，草叶被脚步压伏，等他走过，又慢慢弹回原处。脚下土层扎实，软硬不均，踩在紧实处微微硌脚，偶尔踏到松垮的土面，鞋底便浅浅陷下去一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向上挪。

抵达坡顶，再往下走一小段，那片空地落在视野里。

地方不大，约莫一人多宽。地面平整干净，没有杂草碎石，土色比周遭浅上一层。边缘齐整，像是有人顺着草根细细清理过一圈，圈出中间这片裸土，野草沿着边界围成一圈。这里没有碑石，没有围栏，半点标记都无，只是一块被人一点点收拾出来的土地。

他在空地边缘停下，垂眼打量。

地面夯得结实，落脚不塌不陷。他蹲下身，掌心贴住土面，凉意缓缓漫上来，并不刺骨。指尖用力按压，土面纹丝不动。他起身，用脚后跟轻磕地面，闷沉的声响散开，是长久反复踩踏夯实出来的质地。这份平整，从来不是天生的。

方才走近的时候，地上散落几粒碎石，林墨弯腰拾起放到一旁。此刻林墨没有跟上来，小宇回头一望，他立在坡底后院边上，左臂垂落，安静望向坡上，不再往前踏出一步。小宇收回目光，转向西北。

风自西北源源不断吹来，不急不缓，裹着青草与淡淡的土腥拂过空地，落在他脸上。

静静站了一阵，空落落的感觉慢慢漫上来。

他感受不到她。

不是记忆模糊。脚下的大地真实，风也是凉的，可这片土地之上，没有一丝属于她的气息。那个身影还留在脑海里——灰蓝色长袍，腕间缠着布，回头望向他的模样。那仅仅是存于脑海的虚影，落不到这片空地之上。这里空空荡荡，只有泥土，只有他刚刚踩下的脚印。

他抬步走到空地正中，正是那道身影本该伫立的位置。

“你站过这里。”

风掠过空地，向另一侧散走。

“我记得你站过这儿，可你不在。”

风不曾停歇。

“林墨和我说，你替我挡了那一箭，那支我看不见的箭。”

他抬眼望向西北方向。坡的尽头空空荡荡，视线伸不到更远的地方。放箭之人，就是从那个方向袭来，出手之后立刻远遁。

“箭从那边飞来，你挡在了前面。事后你悄悄拔箭，碾碎箭杆，撒掉碎渣，不肯让我看见。我那时没有追问，也没能记住。”

他垂眸看向掌心，那颗灰石子还在，边缘被风沙磨得圆润。他静静望着石子。

“你挡箭的时候，我正要回头。你不想让我看见伤处，连箭的残骸都不愿留下。你清楚我不喜这些血腥零碎，可我，全都忘了。你说我是圣主，那时候归墟阁还没有建起，我尚且不是。你喊这两个字，仅仅是因为你信。”

他攥紧石子，立在风里，低声自语。

“你替我拦下那支看不见的箭。如今我连你的名字都无法安放。林墨告诉我苏瑶二字，可那个位置早已被归墟掏空。唯独这件事，林墨讲完之后，我牢牢接住了。我记得你站在我身前，替我扛下那一击。”

日光缓缓西斜，坡上明亮的白光慢慢浸成浅黄，再沉成暖橙。他的影子被夕阳拉长，斜斜铺在空地上。

他慢慢蹲下身，膝盖微屈，重心稳稳落下。手掌重新贴回凉土，五指分开轻轻按下去，泥土上多出几个浅浅指窝。他看了片刻，抬手，把指印缓缓抹平。

“这块地是你踩实的。你在这里站了很久，一趟又一趟，把土层踩得这样平整。我来时，它就已经是这样了。”

他起身，膝盖溢出一声轻响。环顾四周，坡上野草顺着风向倒伏，几株歪松扎根坡间，树干常年被西北风吹得偏向南边，松针在风里沙沙轻响。

“你站在这里的时候，风也是从西北来的。你面朝这个方向，盯着箭飞来的来路。你守在这里，是为了挡住从那边涌来的危机。”

小宇面朝西北，抬起右手，焫燚的火焰安稳铺在小臂之上。他看了看跳动的火光，又望向空旷的坡头。

“现在我站在你踏过的地方，迎着同方向的风。这片土地，是你踩出来的。”

他顿了顿。

“可我依旧接不住你。名字安放不下，也触不到你的气息。就算在这里站到天黑，也抓不住完整的你。”

夕阳沉落到坡后，天光迅速暗下。野草褪成灰绿，空地的黄土化为深灰。风依旧从西北持续吹来，没有停歇。

他没有动身离开，静静立在原地。

夜色彻底裹住北坡，风声不息。他踩下的脚印清晰印在土上，再没有多出别的痕迹。这一刻他才真切明白，自己确实丢失了什么，却又说不清，丢失的究竟是谁。苏瑶这个名字他听见、记下，可名字、这片空地、挡箭的往事，始终无法拧成一体。所有碎片都在，偏偏拼不到一处。

他松开攥紧石子的手，把那颗磨圆的灰石子放回脚边的泥土上，石子稳稳停住，没有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