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二章林墨的三句话

苏瑶。

两个字飘在廊间，没法妥帖安放于心间。他静静立着，反复在心底回味这声调。这不是他亲口唤出的，是旁人呼喊时的调子，清晰停在耳中，像一截露在外头的线头。他轻轻一扯，线头之后空空如也，早就断了。

长廊静悄悄的，林墨没有动身。左臂垂落，残端裹着的白布被穿廊的风掀起，又缓缓落回原处。

隔了很长一阵，林墨开口，三句话，每一句之间都隔着漫长的静默。

“她是你最早的追随者。”

“在你建起归墟阁之前，就已经在了。”

“她替你挡过一箭，那是你不曾看见的一箭。”

小宇抬眼。

“什么箭？”

“箭本是奔你而来，她迎上去，替你受了。所以你看不见。”

小宇慢慢消化这三句话。最早追随，归墟阁尚未成型之时便守在近处，替他扛下一支看不见的箭。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看不见。”

“因为她挡在了前面。”

“是。”

“箭没有落在我身上，我便无从知晓这支箭，更不知道有人替我扛下这一击。”

林墨安静立在一旁，等他慢慢捋清。

小宇在脑海里翻遍过往所有负伤的场面，北坡血战、归墟一战、东海交锋，疼痛、断箭、化为飞灰的箭杆，全都历历分明。可那些，全是实实在在扎进他身上的箭。不曾落在他身上的，不会留下痛感，自然也不会在他的记忆里刻下印记。

“是北坡那一战吗？”

“归墟阁建立之前，最早那一仗。”

“最早的一仗。”

“嗯。那时候你尚且不知她的名字，她已经守在归墟阁门前。那支箭自北坡方向射来，放箭之人不露身形，出手之后立刻远遁。箭直扑向你，她抢上前一步挡在前面。箭刺入躯体，她一声不吭。等你回头，箭已经钉在她身上。你问她，她只说没事，你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这一段过往，小宇全然陌生。他记得那场厮杀，记得自己如何搏杀、如何撑到取胜，却丝毫察觉不到，混战之中，有一个人默默替他扛下了致命一击。

“她没有出声。”

“没有。”

“我问她，她说没事。”

“你问了两遍，两遍都是一样的答复。你信了，继续往前走，她跟在你身后。往后的日子，她一直都在。你不曾主动问她的名字，她也不曾主动提起。直到我告诉你，你才知晓她叫苏瑶。”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比你早。她挡箭的那一刻，我就在一旁。我亲眼看见箭扎进去，看见她闭口忍下疼痛，看见你一无所知。”

小宇望向林墨。风再次拂动残端的白布，林墨静静回望，不再多言。

“那支箭，现在在哪儿？”

“北坡。”林墨顿了顿，“你去过那里，只是忘了。”

小宇沉默两息，转身朝着通往北坡的方向迈出两步，停在走廊拐角。

拐角之后是正殿侧墙，一条窄路通向后方院落，再往前，便是北坡。脚下那块石头被无数脚步碾磨，表面泛着温润的光。他认得这条路，走过无数次，可他想不起来，当初踏上这条路，是为了去见谁。沿途所有景物都清晰，唯独此行的目的，散得干干净净。

“我来过这里。”他没有回头。

“来过。”

“可我记不得来做什么。”

“你记不得了。”

小宇低头看向脚底的石头，石面上一道浅浅凹槽，是经年踩踏磨出来的痕迹。他站在这里，望向小路尽头，路径明明清晰，却抓不住当年站在坡上那道身影的分量。

“我踏上过北坡，却不记得在那里见过她。”

“你见过。清清楚楚看见她站在那里。只是归墟拿走的不只是名字，连同这段记忆的内核一并抽走。路、石头、北坡都还留在你的感知里，唯独她和这片土地之间的牵绊，被抹去了。”

小宇依旧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