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简臻成了季臻家的常客,一个月时不时往她家里窜,大多数时候空手来,摸两下泡泡,喝两口水就要走。
因为答应了简静的交友要求,每次都只是走个形式。
喝完茶几上的水,她刚要如往常一样抬腿就走,这次泡泡拦住了她的退路。
“泡泡,你干嘛呢?”她蹲下身子,在狗头上薅一把,又做鬼脸,柔声:“你是不是不想我走呀,小家伙。”
有一声脚步由远及近,停顿在简臻面前,女声平静地下口令:“泡泡,立。”
泡泡吐在外面的舌头瞬间收回,胸膛挺立,小脸上全是认真。
这一幕成功把简臻逗笑了,她笑得支着膝盖,无比自然地喊那个明显一脸茫然的人:“季臻,你驯狗真的有一套啊哈哈哈哈哈。”
季臻一只手摸着泡泡,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眼神都好像亮了些,但简臻当是自己的错觉。
“是宠物乖巧,才给了主人驯化的机会,如果泡泡是只烈犬,可能根本不听我的。”
简臻闻声,也像引发了思考一般,又说:“可也是主人愿意用爱驯化,才给了野性被压制的机会。”
季臻对于她的这番话很认同,她确实也是出于爱的本能才驯化泡泡的,泡泡抬头,蹭着她的手心,仿佛在说:“这世界上的导盲犬这么多,你还是一眼挑中我这一个。”
季臻:“你现在就要回去了吗?”迟迟开口,有几分犹豫。
简臻说话像是没经过大脑:“怎么?你要留我过夜吗?”她笑出声,却长久没有得到季臻的回应。
有些尴尬,她抬腿就要拧开门把手,却被季臻柔声叫住——
“小臻。”
简臻回头,带着疑惑望向她,细细观察起她的表情。
“可以麻烦你一件事吗?”
简臻收回临行脚步,毫不犹豫往季臻身旁走,在只有三步距离的时候猛地止步,问询:“我办得到就可以,说吧,什么事?”
季臻提出了个出人意料的要求:“可以,抱我一下吗?”
一个这么简单的要求,还需要刻意问自己一下吗?简臻忽然觉得季臻有些莫名其妙,却还是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很大方地张开双臂,笑语盈盈:“来吧。”
三步距离被瞬间缩短,她们之间变成零距离,只有空气和衣料夹杂在这个拥抱中间。简臻收了一半的力气,揽住她瘦弱的肩,忽觉这人就像一副骨架,瘦得紧巴巴的,骨头似乎都贴着皮肉的每一分缝隙,抱起来很硌人,却有一股简臻从未闻到过的香味。
季臻又一次闭上眼,感受简臻这个温暖的拥抱,还有耳边轻浅的呼吸声,心脏再次鲜活悦动起来。
人一生的心脏跳动频率曲线总是变幻,时高时低,爬过一座高峰,就要做好准备迎接摔落后的低谷。
影子交叠,在光里。
“你的背上怎么感觉有什么东西?”简臻刚要松开怀抱,手掌擦过她后背时被皮肉上的起伏硌到,敏锐察觉到这一不对的简臻忽然推开她,走到她身后。
“小臻——”
简臻掀开她的衣物,满目的伤痕,七零八落,像砸碎后的拼图,就算拼起来也无法完美呈现。
季臻的皮肤光滑、细嫩,和她这个常常干活的人一点都不一样,可这后背却布满歪七扭八的伤口,有些甚至都没结痂,淌红光,像淋了场锈雨的金属。
简臻没见过这样的情况,至少以前自己从不会让自己见到。她对小镇上的人避而远之,从不想增加什么别的交集,但这个认识没几个月的女人,如今一幅凄厉惨状被公展于自己面前,她隐隐感觉到,心脏沉下去一块。
不知道是哪一块,但她不好受。
“这是怎么回事?”没什么温度的声音。
季臻叹息,却也真的,只有叹息。
泡泡在一旁为季臻鸣不平,难得对着简臻吼叫一声:“汪!”
季臻伸手去揽后背还没被放下来的衣服,表情绝望,偏过头给泡泡下令:“止!”这一次比以往音量都要大很多,泡泡纳闷地趴在地上,一双眼睛垂下来,看着很可怜。
季臻:“没事,我自己摔的,没处理就恶化成这样了。”
简臻还要问些什么,可望着季臻的背影,突然又说不出话了。总觉得,一个看起来很孱弱的女人,就要变成蝴蝶飘走了。
“你可以早点和我说,这点事情我可以帮你。”简臻顿住,感觉这样说又有些冒昧,补充一句:“我们是朋友。”
“没人会觉得朋友的拜托是困扰的。”
她还是说了自己最不喜欢的场面话,这样几句简单的煽情的话,从简臻自己嘴里说出来就显得诚信大打折扣,从不会有人觉得她说出来的话会是真心话,连她自己都这样觉得,可看不见的女人却莞尔一笑,说——
“那你帮帮我吧,简臻。”
简臻试图在季臻家里找到外用药箱,至少得有个消毒用的碘伏、棉花之类的吧,可出人意料,季臻坐在沙发上回她:“忘了和你说了,我家里没有常备药箱的。”
手头动作一顿,简臻:“那你受伤了或者临时有什么事怎么办?我不是咒你,就是单纯问问。”
季臻带着世界上最平静的表情,回:“抗着,抗不住就去死。”
如此轻飘飘的一句话,因为双目看不见世界,所以遁空一切,包括生死吗?
“你怎么说这样不负责的话?你父母家人听见了该多难过。”简臻很讨厌听见季臻这样自暴自弃的话,至少别在自己面前说这些。
盲人这个特殊身份,总让她联想起简静。
“我只有我一个人,一定要算家人,泡泡算一个。”又是这样无神的双眼,让气氛冷穿好几个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