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紫云藤开得正浓,不合时宜的脚步声震落了几朵摇摇欲坠的花瓣。
门外,一声通报传来。
“祁将军,言府派人来传,言大人请您前去商讨要事。”
门里静悄悄的,不多时淡淡地溜出一声:“知道了。”
刚回来不足半日,云筝不愿他又碌碌离开,况且还想问问他为何传言说得那样惨烈,又说他命不久矣,又说他缺了胳膊少了腿。
眼下只能吞掉这些话,云筝抬手,为他把方才被自己揉乱的发丝整理好。
祁玉川握住云筝的手腕,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而后下床,端来剩余的药,为她把没换的那只手重新涂上药,小心翼翼地包好后,才速速出了将军府。
云筝躺在床上,目不转睛盯着自己被包裹得不忍直视的手,不知道是药的作用还是太困,竟然没什么知觉。
回想这似梦似幻的一天,早晨还在暗无天日的大牢里,此刻,窗外余晖正浓。
将夜,云筝缓缓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其踏实,仿佛过了上万年,一睁眼,已是天光大亮,初冬的暖阳正透过窗户上的明瓦照进屋内。
她错过的这些时日,不见秋景,昨晚又做了一个春暖花开的好梦,谁承想昨夜竟下了一场雪,一觉醒来就这样仓忙地入了冬。
还未来得及准备冬衣,云筝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房门外两个侍女耳聪目明,听到房内有动静,很快端着一应洗漱用具走了进来。
将军府没有女眷,这是祁玉川从温府温子薏那借来的,虽是侍女,穿着打扮并不黯然,两人步履平稳,执意要来帮她洗脸,云筝拂手拒绝。
虽然小时候总是幻想要是能生在古代的大户人家就好了,前呼后拥,时刻都有人伺候,可这场景真搬到了眼前,万分不习惯。
念及多日不见的春潭和春溪,火速洗漱完,云筝急忙赶回了店里。
春潭和春溪正在店里打扫货架上的浮灰,一听见脚步声,以为终于有客人进店,同时乐颠颠地回头,一见是云筝,随即双双愣住,很快泪眼汪汪迎了上去,端起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虽然这姐妹俩都不信,可她真的感觉没有那么疼。
云筝从四只手里抽出自己的手,打了个手势:“停!”
成功在两个美人落泪之前制止住了她们。
这眼泪若是一掉,又要哄上半天,她一左一右挽着两人的胳膊,好像只是出去逛了一圈刚回来一样,从生命里剜掉了不美好的那些时日,语气轻松至极:“店里生意怎么样?这些天挣了多少钱,够不够咱们樊楼大吃一顿的?”
提起生意,春溪立即化悲伤为怒气:“哪还有生意了?别说客人,连你的窑匠画工都走光了。”
云筝朝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只听春溪又说:“你看看那些人,前脚拿了你的钱,眼瞧着你出了事,转头就走,真是翻不出一丁点良心来。”
在地牢里,她幻想过回来后,店里依旧热闹,谁都不曾离开。也设想过回来时店中空无一人,连春潭春溪也离她而去,她不善于钻营人心却也知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况且谁规定了这世间人人都得学会重情重义舍己为人呢?
云筝:“他们都是要养家糊口的人,哪有余力为别人赔上身家性命,没连累他们已是万幸,更何况,我有你们,足矣。”
虽是这样说,心里不免有些酸楚,她渴望真心能换来真心,可事与愿违,天真破灭,心里难免落空。
但现实终究是现实,那一丝酸涩很快被她化开,云筝看着她们俩道:“若是以后,我再遇到什么不测,你们也要为自己打算。”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春潭嗔怪她。
春溪拉着云筝又说了好一会儿话,这么长时间,不见一个客人进门,云筝索性关了店铺。
三个人坐在中庭院里光秃秃的银杏树下,一边喝着热茶一边晒太阳,仿佛回到了汝州的时光。
此时此刻,罢工多日的云掌柜想:就这样退休也挺好。
唉,可是没有社保谁来给自己养老呢?
还是干吧。
云筝裹紧春潭给她新做的披风,手握着茶杯,思量半天,看着地上一小块被风翻卷的枯叶说道:“咱们得重振旗鼓,打个翻身仗。”
春潭:“怎么做?”
春溪:“怎么打?”
“得先把水仙盆的事查清楚,这事没个说法,咱们店的声誉就会受损,没有一个客人会踏足敢给皇室造假的瓷器店里。”云筝给春潭倒了杯新茶,“春潭,我记得那两个水仙盆是直接交给许公公的对吧?”
春潭点点头:“水仙盆是我亲手交给许公公的,许公公是潇贵妃身边的老人,按理说办事不会不牢靠的,怎么会让人钻了空子去动手脚呢?”
想那宫廷之中,一个人能在最受宠的嫔妃身边稳坐掌事太监这么多年,恨不得多长出一颗心时刻打起十二分精神,办事怎么可能不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