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中的时间是凝固的,数不清外面流淌了几个日夜。
云筝被带出了地牢。
忽见天光,眼睛怎么也睁不开。
威武堂之上,不用看,最高处那个冠冕堂皇之人准是没日没夜 | 逼她招供画押的府尹吴通。
这吴通早年原是个被贬的地方小官,不知道踩了什么大运,碰上了同被罢官的蔡京,两人在杭州一古玩店里相见恨晚,三言两语之后都觉得自己是怀才不遇的能人,彼此感同身受恨不得原地拜把子结成兄弟,可惜没多久蔡京借势回了京城,没了好友的吴通以为自己早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草草一生,岂料天公到处作美,吴通在好兄弟蔡京重返朝堂后也跟着原地升天,没几年一路飙升混到了开封府尹的位置。
云筝看都懒得看,听也懒得听,无非就是那些逼她认罪的话,她微微垂下头,用几缕散落下来的碎发遮住了半张脸。
果然很快,吴通的声音传来,只是比往日柔和了许多。
“辅国将军,这小女子犯了欺君之罪,还险些伤了贵妃娘娘,事情经过皆已调查详实,只差一纸罪状即可盖棺定论。只是这妮子太过刚烈,无论怎样都不肯认罪,无奈下官只好上报言大人,得知辅国将军刚得胜归来,本无心叨扰……”
云筝冷笑一声,原来不是对她说的,难怪这等谄媚。
只是,辅国将军又是哪位?
在吴通一字一句阐述她罪行的声音中,云筝想起祁玉川出征前给她讲过当朝那乱得能把宋太祖气活的官员体系,什么文官上战场,武官作诗画,这都不大稀奇,最混乱的是官级。
比如开封府尹是司法官员,而祁玉川的老师言绪功是掌管禁军的太尉,虽然在武官里官阶最高,但因为无调军之权所以实际地位高不过掌握枢密院的文官,只有皇帝亲封的辅国将军除外,独立任何机构只听从皇帝一人,但当朝将领还无一人得此殊荣。
那位府尹的大哥蔡京是把持整个朝政的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结果小弟一转身求人求到了地位不及文官的武官头上,简直分不清大小王。
不过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当今圣上对朝政那顺其自然的态度,换句话说,他的前朝和后宫有着极为相似之处,谁入得了他的眼,谁就官大。
言绪功是极为稀有的非蔡京童贯一党,所以皇帝老儿有时心血来潮,想玩玩权衡之术,也会给言绪功一些额外的权利,同样,也会让童贯他们没事舞舞枪弄弄棒。
正因如此,那两位大文官最近都去舞枪弄棒了,朝中许多事情自然而然就砸到了这位可怜的老头身上,原是一身正气两袖清风之人,无奈卷了一身浑水,奈何官家一言大过天,这钦点的案子,没得糊弄,所以才派了这么威严赫赫的大将军来震慑她这位小女子。
云筝抬起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眼前比方才清晰不少,但还是有一层未散尽的白雾,朦朦中,只见那人一身紫色官服,正埋头喝茶。
这人坐在那,被官服罩着,不知道为什么,给人一种从玻璃罩外面看百兽之王的感觉。
云筝收回视线,暗暗白了一眼。
都是一丘之貉,多看一眼都嫌脏。
她拎起脚踝上的铁链子,吃斋念佛一般地闭上了眼睛,像捻佛珠一样拨动那条链子。
叮叮当当地声响中,那边茶杯清脆地一声,落在方桌上,一个声音随之弹起:“动私刑了?”
吴通:“没有没有,言大人特意嘱咐过,按律法行事,哪敢动刑,所以才难办呢。”
“是吗?为何她手指是紫色的?”
那人不由扫了一眼堂下跪着的人,瘦小的身形,一身白衣,虽然上面没有丝毫血迹,但是整个人所露之态俨然是一副受尽摧残的样子,尤其那双手,青紫交加,肿胀得惨不忍睹。再配上那一心向佛的形态,更有一种溢于言表的悲惨。
吴通感觉有个巨雷悬在头顶,马上要向他的天灵盖砸下去:“这个……审案的巡使也只是想吓唬吓唬她,可能没掌握好轻重……”
话没说完,对上这位大将军的眼神,吴通一个哆嗦把剩余的找补吞了回去。
那大将军收回视线,声音一沉:“说说案子细节。”
吴通一边陪笑一边回应道:“是这样,数月前,贵妃娘娘命这女子烧两个水仙盆,谁知这女子不但拖延数日,最后还弄虚作假,在劣质的白瓷上染了一层蓝不蓝绿不绿的颜色以次充好,底部的豁口差点割破了贵妃娘娘的手指,官家雷霆震怒,下旨严办。”
吴通一口气说完,威武堂内的空气静止了一般,许久,那位将军像是自言自语一样低语道:“汴京城还有别的女子也会烧瓷?”
吴通忙起身接过话来:“将军是想问她是哪户人家的女儿吧,下官早已查清,此女并非汴京城人,乃从汝州而来……”
“汝州?”不等吴通说完,他忙不迭地起身,吓得吴通往后一躲,一脚没踩稳,整个人栽了下去。
也不知道云筝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已经遁入空门,铁链子叮咣碰撞的声音倒是洗去了周遭的杂音,给她拢起了一方清净自在的天地。
那破铁链子她玩得不亦乐乎,完全没感知到面前多了个人。
没过多久,眼前有些光亮进来,似乎有人拨开了她故意用来遮挡外界也是自我保护的那一点点零散的头发,随之,脸颊迎来温热的触感。
很奇怪,突如其来的触碰,她既不想躲也不想逃,甚至有一种兴奋的错觉,像是睡梦中思念无数次的那个人来到了眼前。
“云筝?”一声轻唤落入耳中。
手中的铁链哗啦一声落在地上,她睁开眼。
有点不敢相信,云筝凝神看了又看,还没反应过来,有什么东西落到手上,凝神一看,祁玉川的泪水正一滴一滴砸下来。
“怎么会……”祁玉川抚摸着眼前这张朝思暮想的脸,几乎要发不出声音。
怎么会是他的云筝?
明明走的时候,那个一袭红裙策马而来的姑娘是那样明媚,整个世界在她身后都变得渺小而不值一提,如今,怎么会是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