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客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口中的话却停在原地久久不散。
“还有一只胳膊没找回来……”
混乱的马蹄声,厮杀的尖叫声,尘土飞扬又落地的声音……
云筝感觉脑袋里有无数的杂音,震得眼睛也模糊起来,身体像失了魂一样,僵在柜台前一动不动,许久,眼前人变了摸样,竟也毫无发觉。
有人伸出手在她眼前一晃:“这是怎么了?”
愣了半天,她眼神后知后觉地一动,忽然抓住面前人的胳膊问道:“这消息哪来的?”
“不是吧,又来?三次了,”刚进门的秦深尖叫,“云筝,你又装不认识我?”
如同梦魇一般,云筝眼前都是尘烟中祁玉川血肉模糊的场景,只是青天白日的噩梦比夜晚的鬼压床更可怕,除了眼皮不停地跳动,整个人像被钉在了空气中,连视线都无比空洞,明明看着眼前人,却像什么都装不下似的。
秦深的衣袖被云筝扯着停在半空中,脸上闪过深深的茫然。
春潭走到云筝身边,掰开她的手,把她按在木椅上,转头对秦深问道:“秦大人在朝为官,可知道北境战况如何?可有祁将军消息?传言众多耳听为虚,如今我们只信大人的话。”
秦深一下想起自己的来意,他原本就是来宣布这个消息的。
然而此时,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间萦绕,前后犹豫一番,又向云筝试探:“你知道了?”
云筝眼神微微一动,像是刚认出他。
秦深做了官以后察言观色的能力越来越强,云筝一个细微的眼神,他立刻感受到了她的变化,那眼神里有掩盖不住的关心,秦深心里一热不禁在想,没见面的这些天,云筝一定在琢磨他为何不来,只是他不想主动问,而是想听这话从云筝的嘴里说出来,于是压着热切的口吻:“云筝云筝,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云筝:“祁玉川受伤的消息是假的,对不对?”
没一个字是他想听的。
秦深眼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极点,又不好沉默,闷了半天反问道:“你听到的情况如何?”
云筝脑袋里的杂音渐渐消散,眼前忽然幻现一道寒光,想起汝州那个夜晚,祁玉川一人抵抗几十个黑衣人,仍旧全身而退,彼时北境有那么多兵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又怎么会如此惨烈,北狄人都叫他鬼阎罗,他不会输的。
给自己打了一通镇定剂,她逐渐冷静下来,自言自语:“我不该相信那些胡言乱语。”
偏偏秦深不让她如意:“如果传言非虚呢?”
云筝这个人,一旦想通了什么,心里就像筑起铜墙铁壁一样,刀枪不入,她从柜台侧面的柜子里取出一小摞纸,又拿起方墨研起墨来,自顾自说道:“北狄人都叫他鬼修罗,他从未打过败仗,我不信传言,除非亲眼见到他。”
亲眼……
对,要见到他才行。
两人没有严丝合缝地说一句话,秦深还揣着那个消息没说,纵然面上云淡风轻,实则内心迫不及待,想说得要死。
然而云筝下了逐客令:“你先回去吧,眼下我没有时间招待你。”
“我今日休沐,来店里看看,你忙你的,我不扰你。”他翻起一个茶杯盖碗在手里把玩,用一贯的嬉皮笑脸应对道。
云筝提起笔,低着头,视线落在纸上:“也好,念在先前一同饮过酒的份上,往后的时日你若得空也可以多来店里帮帮春潭春溪她们。”
盖碗“咣啷”一声掉在台面上,秦深顺势提起柜台边上的茶壶,扶起茶杯给自己倒了茶,好似不经意地问:“她们?那你呢?”
云筝干脆利落:“我要出趟远门。”
茶水温得噎人,秦深呛了两声,瞪着眼睛问:“你要去哪?北境?”
云筝嗯了一声。
“你疯了?才道听途说了几句话就要去北境?”秦深急吼吼地绕过柜台走到云筝身旁,“你能不能冷静一点?”
云筝头也不抬,手中的狼毫一笔一画走得极其平稳,方正工整的字迹跃然纸上,直到最后一笔落定,她抬起眼看向他,一字一句:“我很冷静。”
那一口半温不冷的茶汤喝得他浑身难受,看向云筝的眼神都带着几分酸苦,他左思右想半天,深呼了几口气压着声音:“来的路上,瞧见一家新开的酒楼,今日你也给自己放个假,我带你去吃点好吃的。”
云筝摇摇头:“我得收拾行李。”
秦深不依不饶:“人是铁,饭是钢,吃完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也不迟。”
云筝没说什么,把刚写好的那几张纸连同账簿交给春潭。
那上面交代了店里大大小小的各项事宜,哪几家原料店距离近,哪几家质量好,以往的价格如何,还有未来得及实践的减少窑损的办法等等。
秦深还在一旁喋喋不休,云筝满脑子想的都是幸好刚刚给大家分了钱,可以没有负担地北上了。放心之余,又拉着春潭的手交代了几句关于姜满的事情。
被无视了半天,秦深没忍住在云筝身后吼了一声:“你就这么在乎他?”
云筝转身,确切地告诉秦深他早就看出来却一直不愿承认的事实:“当然,我在乎他,我喜欢他,我爱他。”
一句话,字字在他心里砸出一个又一个大坑,他长到如今,从来没有什么是爱而不得的。
“你不是说在这个地方你不会爱上任何人吗?你的原则这么轻易就打破了?”
当初选择相信那句话,因为那样他更有安全感,秦深一直深信不疑,云筝嫁给自己只是早晚的问题,不存在别的可能。
如今云筝给了他一个意外的答案:“我喜欢祁玉川,这就是原则。”
秦深:“你别忘了,我们是有婚约的。”
他全部的自信来源。
云筝凝望着他,想起当初在宫里秦深对他姐姐说:“我要的是两情相悦,逼婚有何意趣?”
这是他第一次郑重其事地用威胁的口吻来提那个荒唐的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