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的风一夜又一夜地吹过,祁玉川心心念念的家书终于到了北境。
他迫不及待地拆开,一眼全貌,只有一张信纸,五个大字——
有没有想我?
就这一句,如此直接,像突如其来的一支箭,射在心上。
几个刚出帐的将领只听营帐内传来一阵笑声,面面相觑,不知道有什么能让这位向来喜怒无痕的祁大将军如此开怀。
祁玉川反复摩挲信纸上的墨痕,想着云筝此时此刻的模样,可能在店里笑着为客人介绍瓷器,也可能在窑坊里埋头苦干,不知道早上吃了什么,昨夜睡得可好……
什么都不说,只有这一问。
怎么会不想,他的思念无风飘摇,天涯海角,仅仅是没有落在纸上而已。
狼毫轻提,字字落下,几张信纸很快撑起了信封,没多久便飞往他心里牵连的那端。
炎炎夏日在往来的一封封书信中逐渐浅淡,时间从笔墨间流过,秋叶落了满院。
通往窑坊的青石路刚被两个烧窑师傅扫干净,晨光从墙边透进来照在工作间隔壁后建的库房房门上,门被云筝推开。
正对门的木架上,一道不偏不倚的光影为琳琅满目的彩瓷增了色。
窑坊每月开窑四次,三个窑炉齐上阵,每次可出大大小小近五千件瓷器,除去要砸碎的残次品瑕疵品,能放进库房的只有三千出头。
每日入店的客人是不少,可晚间一盘算,入账的钱刚好能覆盖住购买原料的成本,这还不算店内两个烧窑师傅,三个拉坯工匠和三个画师的月钱,要不是向宫里交差的那两件汝瓷烧得好,得了些赏赐,只怕现在店面都要无法周转。
云筝绕着库房巡视了一圈,最终在墙边的一堆矿石前停了脚。
调制颜料的各类矿石成本极高,为了保留客源又不能提高售价,汴京商业发达,争竞对手都是沉淀多年的老商户,而彩瓷的受众范围大多是年轻人和孩童,如今靠这些客流能维持住现状已是夹缝中生存。
若是每次出窑的残次品能控制在五百件以内,至少还能剩三成的利润,除去工人工钱,她和春潭春溪还能攒点小金库。
结果现在小金库都埋在了那堆残瓷碎片里。
云筝一边盘算着怎么才能减少窑损,一边往门口走,把当日要上新的彩绘瓷盘瓷碗装到木箱里,只等其余人起来后再一起给搬到店铺里面去。
辰中,店铺开门。
春潭坐在柜台前,记录着新上架的瓷器数量和对应的标价,相比于春潭的沉稳,春溪就欢脱许多,自然无法适应账房先生的工作,活像她那只上天入地的鹦鹉,活泼热情,鲜少让客人空手而归。
要是能跟云筝回现代,春溪妥妥是个销冠。
第一个客人入店时,小姜满正好背着书箧出门。
“云筝姐姐我出门咯。”
自从入了秋,他便被云筝送到了私塾,家里不能同时有三只上蹿下跳的活物。
“慢点跑。”云筝拎着一包提前洗好的葡萄和金橘追了出去,给姜满塞进了书箧里,嘱咐他水果可以给先生吃,但是不能用弹弓把水果弹先生嘴里。
先前给他带的枇杷、枣子之类的有核水果,果核都被姜满当成了练弹弓的工具,自从被了请了两次家长以后,全家都只买葡萄橘子这一类的水果吃。
送完这个小魔头,转身踏进店里,刚一进门就看见春潭和春溪双双目瞪口呆地望着方才进店的那位客人。
春溪忙把云筝拉过去,对那位客人笑脸盈盈道:“这位就是我们掌柜。”
眼前这人清瘦,嘴角有放不下去的弧度,看起来像贴了张不得不笑的人皮面具。
只听这人道:“我要花瓶三百,碗盘各两百,茶盏五百,其余我明日再看看。”
云筝的惊讶之状不亚于春潭和春溪,这可是比尔盖瓷第一桩大生意。
想起刚入京时,为了了解市场辗转各个瓷器铺买别人家的时兴瓷器回来研究,算得上别有用心,所以云筝免不了比春潭她们多一分思量,怕眼前这位和她当时一样目的不纯,于是探问:“先生,你确定需要这么多吗?”
这人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皮笑肉不笑地回应着:“姑娘请放心,我不是从商之人,是江南来的采办,我家家主每年都要派人从汴京采买瓷器为家中所用,京中许多老商铺都认得我,想必姑娘的门店刚启市不久吧?”
何等家族,年年采买如此多的数量?
一旁的春溪早已等不及,怕这泼天的富贵转眼溜走,忙道:“先生今年选中我们比尔盖瓷,果然好眼光。”
这人呵呵一笑:“我们家主不喜欢陈旧之物,这各式各样的瓷器看了许多年,倒是今日一走一过,瞧那瓷身的颜色如此鲜活,图案很有特色,到可以买回去给家主看个新鲜。”
“您放心,我们别的不敢说,每一件瓷器的样式,整个汴京城独一无二的。”春潭笑道,说着还给云筝使了个眼色。
无论如何,眼前挣钱要紧,那就来者都是客,云筝当机立断,赶忙笑着上前亲自招呼。
直至傍晚,几个大木箱从库房门口封箱,和店内装好的两箱一并被装上了马车,车队长如龙。
云筝在门口送别。
临行前这位江南而来的客人又回首问:“听闻汝州官窑有一匠人烧出了天青色瓷瓶,江南烟雨虽多,我却想象不出雨过天青是何等意境,此次前来,定要去拜访一番,敢问姑娘对此人可有耳闻?”
云筝微微一怔。
汝州官窑烧出的那些天青,传播甚广,当时姜满爷爷为工匠之首,所耗心力不亚于云筝,只是这人还不知道姜师傅已遇害。
想起这些,不免悲从中来,云筝道:“汝州瓷器温润细腻,有许多经验老道的师傅,先生定能得偿所愿。”
那人告辞离开,没再多问。
回店里,春潭和春溪刚刚数完钱,两人的笑容还未散尽,脑袋瓜凑在一起聊上了八卦。
春溪:“听闻江南有一茶商,据说富可敌国,姐姐你说,这人不会是那茶商家里的采办吧?”
春潭:“保不齐还真是,不然什么大家族每年都要采办这么多器具,随茶叶送出也是合理,而且听闻那茶商还很有善心,天灾不说,逢年过节也会广施济贫。”
春溪一笑:“咱们汴京不也有一个?”
春潭一时没反应过来,问:“做什么生意的?”
“哪里是做生意的,是言府。”春溪说。
在汴京城,提起言府无人不赞,每个月十五言绪功都会让人在城郊为流民搭建粥棚,有时也会在兴国寺广施恩泽,受惠之人无不感念,再加言绪功是少见的不与蔡京同党的清官,更加深受百姓爱戴。
在这个贪官污吏在朝廷呼风唤雨的时代,难怪言绪功这样的人在史书上留不下只言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