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数日,径到荆湖北路地界。官道两旁山势渐起,起起伏伏,漫山遍野都是松树,风过处,松涛阵阵,如潮水般涌来涌去。沈怀南策马走在前面,忽然勒住缰绳,回头道:“前面有个镇子,今晚且住下罢。”
顾安点了点头。李沅蘅并未言语。
次日一早,三人继续赶路。一入湖南地界,山势愈发陡峭,道路也越发崎岖难行。行至午后,天色渐渐阴沉下来,飘起了濛濛细雨。沈怀南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回头望了望李沅蘅。只见她并未穿戴蓑衣,雨水打湿了肩头衣衫,她却浑不在意,只是怔怔地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傍晚时分,三人来到一个岔路口。一条大路向东,通往临安;另一条小路向南,通往衡山。
沈怀南勒住马,望着南边那条小路,忽然叹道:“李掌门,回衡山去瞧瞧罢。云娘还在山上,我也有许久不曾见她了。”
李沅蘅凝望着南边那条路,望了许久。细雨簌簌地打在斗笠上,声响细细密密。
“好。”她轻声说道。
拨转马头,朝南边那条路缓缓行去。顾安跟了上去,沈怀南走在最后。三人一路向南。雨渐渐小了,山路愈发崎岖,马蹄不时打滑,走得甚是吃力。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愈行愈窄。两旁古木参天,枝叶交错。雨已停了,雾气从山谷里一团一团地漫上来,裹着松针的清气,沁人心脾。
石梁是一道天然生成的青石桥,横跨在两座山峰之间,桥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李沅蘅策马上桥,马蹄踏在湿滑的石面上,得得得的蹄声在云雾中回荡,格外空灵,仿佛踏在云端之上。顾安紧跟在她身后,沈怀南走在最后,三人鱼贯而过。
过了石梁,山路忽然开阔起来。前方现出一片平坦的山台,台地上错落着几座殿阁,青瓦白墙,在苍松翠柏间若隐若现。山门是一座石坊,上面刻着“衡山派”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显然是新刻上去的,石屑犹新,墨色尚浓。顾安心中一紧。
山门前站着两个弟子,看见李沅蘅,先是一怔,随即快步迎了上来,齐声道:“掌门师姐回来了!”
李沅蘅翻身下马,看了她们一眼,点了点头,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两个弟子眼圈一红,连连摇头。一个年纪小些的,嘴唇哆嗦了两下,道:“掌门师姐一路辛苦,我去给师姐烧水。”说罢转身便跑。另一个弟子接过李沅蘅手里的缰绳,又看了看顾安,认出了她,行了一礼,没有说话,牵着马往马厩去了。
顾安也下了马,跟了上去。沈怀南将三匹马都交给了那弟子,也跟了上来。
穿过山门,是一条青石铺就的大道,两旁种着松树,春来秋去,屹立不倒。大道尽头是一座大殿,殿门敞开着,里头供着历代祖师的牌位。
李沅蘅在殿门前站了站,望着那黑漆漆的殿内,目光落在供桌后那一排排灵牌上。
“我进去看看。”她低声道。
说罢,抬步跨过门槛,走了进去。殿内光线昏暗,只有供桌上两盏长明灯微微摇曳,将灵牌上的金字映得忽明忽暗。李沅蘅走到供桌前,拈起三炷香,就着灯火点燃了,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起,在她身前缓缓散开。
她退后两步,跪在蒲团上,伏身拜了三拜。额触地面,衣衫窸窣,殿里静得只闻长明灯芯轻爆的细微声响。
拜毕,她站起身,又望了那排灵牌一眼,目光缓缓掠过一个个名字,最后落在最末一个位置上——李松风。三个字,刻在乌木牌上,笔划端正,鎏金犹亮。供桌前摆着几碟果品香烛,许是时日已久,碟边落了些薄灰。
李沅蘅走上前,将碟子轻轻端起来,用袖角拭去碟边的灰尘,又退后一步,看了看,将那只青瓷碟往左挪了半寸,与旁的位置齐平,这才觉得妥帖了。
她在那灵牌前站了良久,什么话也没有说。
随即转身出了大殿。
殿门外,秋风拂面。她站在阶前,衣裳被风吹得微微拂动,望了望后山的方向,抬步朝那边走去。
后山是一条碎石铺成的小径,两旁种着竹子,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小径的尽头是一间小屋,木门虚掩着。云娘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手里捻着念珠,低眉垂目,口中念念有词。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见李沅蘅,怔了一怔,随即站起身来,双手合十,道:“李掌门来了。”
李沅蘅点了点头。
云娘的目光越过李沅蘅,落在顾安身上,端详了片刻,眼眶渐渐红了。“是顾施主?”声音微微发颤。
顾安上前一步,抱拳道:“云娘。”
“阿弥陀佛。”云娘念了一声佛号,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贫尼日日为二位祈福,今日总算都平安回来了。”她伸出手,拉住顾安的手,又拉住李沅蘅的手,将两只手叠在一起,紧紧握着。
李沅蘅的手微微一僵,没有抽回。顾安也没有动。
沈怀南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悄悄看了李沅蘅一眼,又看了看顾安,轻轻摇了摇头,退后一步。
云娘拉着两人的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她松开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转身朝屋里走去,“贫尼去烧水,二位施主先坐下歇歇。”
沈怀南站在廊下,看着云娘的背影,叹了口气。
顾安站在原地,手心还残留着云娘掌心的温度。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李沅蘅转过身,望着廊外的松林,只余风声。
一个少年从山道上跑来,脚步咚咚咚的,踩得碎石乱溅。跑到近前,他弯着腰喘了几口气,抬起头来,一张脸上满是汗。
“掌门师姐!”他叫道,“师叔祖请你过去。”
李沅蘅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少年又转头看向顾安,眼睛亮了一下,道:“小顾师父!师叔祖说也请你过去。”
顾安看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没有说话,转身朝来路走去。顾安跟了上去。少年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叽叽喳喳的。
“小顾师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破斧。”李沅蘅道。
少年立刻住了口,吐了吐舌头,放慢了脚步,落在两人身后。
三人沿着青石大道往前走,松叶在脚下一片一片地翻着。
两人到了后院。
院不大,角落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一个白发老者坐在树下,手里拄着一根竹子拐杖,杖身油亮油亮的,摸了几十年了。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李沅蘅走到近前,站定了,轻声道:“师叔祖。”
李慕没动,仍闭着眼。夜风过岗,万木萧萧。满院槐叶齐齐翻动,哗啦啦一片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先瞧瞧李沅蘅,又缓缓移向顾安。
“回来了?”他道,声音沙哑枯涩。
“是。”李沅蘅道。
李慕点了点头,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望向顾安,淡淡道:“还没死?你命倒大。”
顾安上前一步,抱拳道:“李前辈。”
李慕“哼”了一声,转头看向李沅蘅,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道:“瘦成这副鬼样子,你是去出使,还是去逃荒?”
李沅蘅不说话。
“罢了罢了,”李慕摆摆手,“你们两个的事,老夫不想听。一个比一个不叫人省心。”顿了顿,竹杖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下罢,杵在那儿碍眼。”
李沅蘅在石凳上坐了。顾安站在一旁,却不坐。
李慕竹杖一指顾安,道:“当年只道你死了,倒也干净。你娘害了周伯言,你又来害我们家姑娘。我衡山派是上辈子欠了你们顾家的?”
顾安道:“晚辈——”
“你给老夫闭嘴。”李慕喝断了她,竹杖一转,又敲在李沅蘅腿上。“还有你。出去一趟,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回来。知道的,你是衡山派掌门;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衡山派叫人挑了。”顿了顿,“你这个掌门,做得可真有出息。”
李沅蘅低着头,道:“弟子不敢。”
李慕瞧着她,又哼了一声,道:“老夫问你,当年你跟着她满世界跑,她回来了,你又跟着她跑。人家可领你的情?”
李沅蘅张口欲言,李慕抢道:“老夫是老了,不是瞎了。你若是要说什么‘情同姐妹’的鬼话,趁早对你师父的灵位说去。”
李沅蘅抬头望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再也不吭声了。
李慕等了片刻,摇了摇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用。”
“顾家丫头。”他望着顾安,目光忽然沉了下来,“老夫问你,你这次回来,到底图什么?”
顾安抱拳,道:“找天子剑。”
李慕竹杖一顿,在地上敲出清脆一声响,震得槐叶簌簌落下几片。“天子剑?你要那劳什子作甚?”
顾安道:“蒙古大军剑指北戎,下一个便是南晏。晚辈在大漠待了五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铁蹄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李慕看着她,浑浊的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所以你回来,不是为了南晏,倒是为了北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