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明,阳光从帐帘缝隙漏进来,照在毡毯上,亮晃晃的。
顾安醒来时,身上盖着墨无鸢的外衫。墨无鸢已不在了,外衫上带着青草和奶茶的气味。她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头还有些昏沉。笛子还握在手里,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
帐帘掀开,墨无鸢端着一碗热奶茶走进来,看了她一眼,将碗搁在她面前,道:“喝了。”
顾安接过碗,喝了一口,道:“你一夜没睡?”
墨无鸢没有答话,在她对面坐下,端着自己那碗奶茶慢慢喝着。顾安没有再问。
完颜珏走了进来,已经梳洗整齐。她看了顾安一眼,道:“醒了?帖木儿的人来了,说要见你。”
顾安放下茶碗,道:“见我?”
完颜珏道:“嗯。单独见。”
顾安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完颜珏道:“头不晕?”
顾安道:“还好。”
完颜珏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顾安跟在她身后。
李沅蘅已经站在帐外,看见顾安,点了点头。
四人穿过营地,来到帖木儿的大帐前。哲别掀开帐帘,朝里面指了指,道:“汗王只请顾姑娘一人。”
顾安点了点头,走了进去。完颜珏站着没动,李沅蘅站着没动,墨无鸢也站着没动。三个人站在帐外,谁也不说话。
帐帘落下,将三人隔在了外面。
哲别站在帐门口,腰挎弯刀,目不斜视。
帐内,帖木儿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碗奶茶,正慢慢喝着。他看了顾安一眼,放下碗,道:“坐。”
顾安在他对面坐下。
帖木儿打量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右手上,停了一停,又移回她脸上。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地图,摊在桌上,道:“北戎的兵力,你懂。画出来,我帮你救人。”
顾安看了看那张地图,没有伸手,抬起头来,道:“张叔。还有墨家的人。两个都要。”
帖木儿皱了皱眉,道:“墨家的人?哪一个?”
顾安道:“墨家后人,被蒙古关着的那些工匠。”
帖木儿沉默了片刻,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放下,道:“张叔容易。墨家的人,难。”
顾安道:“那是你的事。人到了,我画图。”
帖木儿盯着她,半晌,忽然笑了,道:“好。人到了,你画。你不画,人我带走。”
顾安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转身朝帐外走去。走到帐帘边,帖木儿忽然道:“顾安。”
顾安停下,没有回头。
帖木儿道:“你的两个女人,在外面等你。”
顾安回过头去,见帖木儿嘴角微微一动。她没有说话,掀帘走了出去。
帐外,日头已经升高了。晨光落下来,照在草地上,见顾安出来,完颜珏看了她一眼,道:“走吧。”
四人穿过营地,往回走。
草原上的风还在吹,旗幡猎猎作响。远处,帖木儿的大帐前,哲别还站在那里,腰挎弯刀,望着她们的背影,一动不动。
帖木儿答应救人之后,营地里安静了几日。
这一夜,完颜珏独自坐在帐中。顾安出去了,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纸,慢慢展开。那是一张旧地图,画的是金国的疆域——上京、中都、东京、西京,一座座城池标注得清清楚楚。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地名,像是抚过很久以前的记忆。
帐帘掀开,顾安走了进来。
完颜珏将地图折起,收入怀中。动作很快,但顾安还是看见了。
“看什么?”顾安道。
完颜珏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淡淡道:“没什么。”
顾安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没有追问。
两人沉默了片刻。
完颜珏忽然道:“阿安,你说这一仗打起来,我哥哥会怎么样?”
顾安没有答话。完颜珏也不需要她答,只是端着茶碗,望着火盆里的炭火,很久没有动。
火盆里爆出一粒火星,落在毡毯上,转眼便灭了。
次日傍晚,营地里忽然喧闹起来。顾安走出帐外,远远望见一队人马从草原上过来。当先一人是哲别,后面跟着几匹马,马上坐着人,还有一辆牛车。
顾安的心猛地一缩。
哲别勒住马,翻身下来,朝顾安点了点头,道:“人,带来了。”回头朝牛车指了指。
顾安走过去。
张横舟坐在牛车上,身下垫着破旧的毡毯,双腿盖着一张羊皮,膝上搁着一杆长长的烟斗。人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头发白了大半,乱糟糟地披在肩上。
他看见顾安,怔了一怔,嘴角慢慢咧开,露出几颗黄牙,笑了。
“臭丫头,”他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着木头,“你还没死啊。”
顾安站在牛车前,没有说话,眼眶却红了。
张横舟从膝上拿起烟斗,在车帮上磕了磕,装上一锅烟,划火点着,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雾缭绕中眯着眼睛看她,又道:“哭什么哭。老子还没死呢。”
顾安吸了吸鼻子,道:“谁哭了。风大。”
张横舟哼了一声,也不揭穿她,自顾自地抽烟。烟雾在暮色中慢慢散开。
牛车后面跟着二三十个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穿着破旧的衣服,面黄肌瘦。墨家的人,从前一百多口,如今只剩这些了。
墨无鸢站在人群外,一动不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一个老妇人看见墨无鸢,颤巍巍地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两个字:“无鸢……”便再也说不出话了。
墨无鸢扶住她,低声道:“婶娘。”
张横舟坐在牛车上,朝墨无鸢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车帮上磕了磕。
顾安走过去,道:“张叔,下来吧。”
张横舟摆了摆手,道:“不用。”他双手撑着车帮,想站起来,腿却使不上力,晃了晃,又跌坐回去。
墨无鸢走过来,伸出手去。
张横舟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但没有推开。
两人一左一右,将他扶下了牛车。
张横舟站定,活动了一下肩膀,烟斗叼在嘴里,看了看顾安,又看了看墨无鸢,道:“瘦了。”
顾安道:“你也是。”
墨无鸢没有说话。
张横舟道:“老子本来就瘦。”他顿了顿,看了墨无鸢一眼,“你也瘦了。”
墨无鸢低声道:“嗯。”
张横舟不再说话,叼着烟斗,慢慢往前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道:“回来了就好。”
说罢,转身慢慢走了。
墨无鸢站在那里,过了片刻,跟了上去。完颜珏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李沅蘅站在帐帘边,也没有说话。陈文远站在自己的帐前,捻着胡须,神色不明。哲别走过来,对顾安道:“汗王说,人交给你了。你答应的事,别忘了。”
顾安点了点头。哲别转身去了。张横舟看着哲别的背影,吐了一口烟,道:“蒙古人?”顾安道:“嗯。”张横舟道:“你跟他们做买卖了?”顾安道:“嗯。”张横舟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烟雾在暮色中袅袅地散开,草原上的风一吹,便没了踪影。
当晚,顾安去了帖木儿的大帐。
帖木儿已经等在帐中,面前铺着那张羊皮地图。顾安在他对面坐下,从怀中掏出炭笔,俯下身去,一笔一笔地画了起来。左手画得慢,但每一笔都很准。帖木儿在一旁看着,不时点头,偶尔问几句,顾安一一答了。
画了约莫一个时辰,顾安放下炭笔,直起身来。帖木儿拿起地图,看了半晌,小心地折好,收入怀中。他看着顾安,道:“你画得很好。没有骗我。”顾安道:“人到了,我画了。两清。”帖木儿笑了笑,端起奶茶喝了一口,道:“两清。”
顾安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帐中,完颜珏已经躺下。顾安在她身侧躺了,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烘得人昏昏沉沉的。不知过了多久,顾安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夜,顾安忽然醒来。身侧是空的,毡毯上还有余温,人却不在了。她坐起身来,披上外衫,掀帘走了出去。
草原上的夜风凉飕飕的,星子在头顶密密地铺着。她四下张望,忽听身后有脚步声。回过头,李沅蘅站在不远处,腰悬长剑,背上负着寒霜剑。
两人对视一眼。
“你也看见了?”李沅蘅道。
顾安点了点头。
两人没有多说,并肩朝营地深处走去。营地里很安静,远处帖木儿的大帐还亮着灯,隐隐有人影映在毡壁上。
两人在暗处停下。
大帐的帐帘没有拉严,漏着一道缝。从缝里望进去,帖木儿坐在主位上,完颜珏站在他面前。两人正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真切。
帖木儿说了几句什么,完颜珏没有答话。帖木儿又说了一句,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在安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刀光一闪。
帖木儿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看着胸口涌出的血,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便倒了下去。
完颜珏站在他面前,握着刀,一动不动。火光映在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营地另一头忽然传来喊杀声。
火光亮了起来。蒙古包在烧,一处处烧起来,半边天都红了。马嘶声、喊杀声、刀兵相交的声音混成一片。蒙古人从睡梦中惊醒,抓起弯刀冲出帐外,迎面撞上了北戎骑兵。
萧铁骨一马当先,长刀横扫。北戎骑兵紧随其后,见人就杀,见帐就烧。蒙古人毫无防备,节节后退,尸体横七竖八倒在火光里。
完颜珏走出大帐,站在台阶上,望着眼前的杀戮,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哲别从火光中冲出来,浑身是血,朝完颜珏扑去。
完颜珏看也不看,右手一挥。短刀飞出,正中哲别咽喉。
他捂住脖子,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哆嗦了几下,便倒了下去。
完颜珏收回目光,淡淡道:“蒙古士兵,一个不留。”
萧铁骨抱拳应了一声,拨转马头,高声道:“公主有令,蒙古士兵,一个不留!”
北戎骑兵齐声呼应,杀得更凶了。
顾安站在暗处,握着陌刀,望着完颜珏的背影,没有说话。李沅蘅站在她身侧,寒霜剑已出鞘,剑刃上沾着烟灰。她看了看完颜珏,又看了看顾安,也没有说话。
杀戮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喊杀声渐渐歇了,火还在烧。蒙古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血渗进草地,在火光里黑得发亮。幸存的蒙古人蹲在角落里,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萧铁骨策马过来,在完颜珏面前勒住,抱拳道:“将军,蒙古兵已尽。汉人如何处置?”
完颜珏道:“押上来。”
北戎骑兵将陈文远和两个副使从帐中拖了出来。陈文远衣衫不整,帽子歪了,脸上全是烟灰。他被推到完颜珏面前,扑通跪倒,嘴唇哆嗦,说不出话。两个副使跪在身后,面如土色。
完颜珏低头看了片刻,道:“杀了。”
陈文远猛地抬头,道:“木长老——我是朝廷正使——二皇子的人——”
完颜珏没有看他,转过身去。
萧铁骨一挥手。刀光闪过,三颗人头滚落在地。
陈文远的嘴还张着。
张横舟被两个北戎士兵从帐中推了出来。他坐在轮椅上,烟斗叼在嘴里,火光映着沟壑纵横的脸,烟斗一明一灭。他眯着眼看了看满地的尸体和鲜血,什么也没说。
墨家的人也被押了上来,二三十个,缩在一起,瑟瑟发抖。老妇人紧紧拉着墨无鸢的手,墨无鸢站着没动,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萧铁骨看了看他们,转头望向完颜珏,道:“公主,这些人——”
完颜珏的目光从张横舟身上扫过,又扫过墨家的人,最后落在顾安身上。火光映在她脸上,干干净净的,一滴血也没有。
“留着。”
萧铁骨应了一声,挥手让人将张横舟和墨家的人带到一旁。
张横舟经过顾安身边时,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烟斗叼在嘴里,看了顾安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沙沙的,像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
“安儿,”他道,“你这眼光,不怎么样。”
说罢,两个士兵推着轮椅走了。老妇人回过头来,看了墨无鸢一眼,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终于没说。
顾安站在暗处,握着陌刀,一动不动。
萧铁骨走到完颜珏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公主,蒙古兵已尽。”
完颜珏点了点头。
萧铁骨站起身来,走到顾安面前,扑通跪下,抱拳道:“将军!”
顾安看着他,声音有些哑:“你怎么来的。”
萧铁骨一怔,道:“收到将军的信,属下便连夜赶来了。”
顾安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萧铁骨又道:“太子殿下叫属下传话,迎将军回朝,官复原职,既往不咎。还说——”他顿了顿,看了顾安一眼,又看了看完颜珏,不敢再说。
顾安不语,望了完颜珏一眼。
完颜珏淡淡道:“还说什么?”
萧铁骨低下头,道:“殿下说,若顾将军与公主一同回朝,便为二位赐婚。”
四下里静了一静。
完颜珏转过身,看着李沅蘅。“李掌门,”她淡淡道,“我早告诉过你,不要动别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