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没有说话。
李慕忽然笑了,那笑声沙哑刺耳,“好极,好极。横竖不是为了我们家姑娘。”
李沅蘅的手指微微收紧。李慕竹杖已至,“啪”的一声敲在她手背上。
“你听好了。”李慕瞪着她,一字一顿地道,“她不是为你回来的。她为的是寒霜剑,是你背上那把剑。你也不必为她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你是衡山派掌门,用不着别人来可怜。”
李沅蘅低着头,指尖微微发红,一言不发。
李慕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又落在顾安脸上,盯了很久。
“天子剑不可问世。”他终于开口,声音沉沉。
顾安道:“晚辈知道。剑鞘在墨姐姐手里,寒霜剑在李姑娘背上。晚辈不去找,旁人也会去找。蒙古人会去找,北戎人也会去找。”
“知道?”李慕冷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你知道个屁。那东西若真这么好找,老夫师父当年何必把密诏一分为二,分送南北?墨伊婧何必再铸寒霜剑和剑鞘,画蛇添足?”
顾安不说话了。
李慕竹杖在地上顿了顿,又道:“你见过天子剑么?你晓得那东西有多邪门?薄纱试刃,纱断而刃不滞。削铁如泥,那都是轻的。寻常兵器碰上了,不等挨着便自己断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墨璟铸完这把剑就死了——累死的,也是被那东西反噬的。剑成了,人也废了。”
李沅蘅忽然道:“师叔祖,您见过?”
“我岂止见过。”李慕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当年北戎围开封,老夫跟着先师驰援,亲眼见着赵桓那狗皇帝拿着那把剑,当真威风。削铁如泥,所向披靡。城破的时候,他把剑带去了北戎。墨家传人也跟着去了。先师也去了。我们都在北戎待了十来年。”
他顿了顿,看了李沅蘅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神色。“你长风祖师爷和墨伊婧的事,你们在墓里也见着了。那把剑不该问世。问世的代价,你们都看见了——墨璟死了,北晏亡了。为了那把剑,先师亲手杀了墨伊婧。”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天子剑藏身之所分成了三份。老夫亲手把一份密诏送去南晏,另一份留在北戎。剑鞘在墨家,寒霜剑在你背上。三样东西凑不齐,天子剑就出不来。那是先师当年布的局,就是为了让这把剑永远埋着。”
他盯着顾安,竹杖一指,几乎戳到她面前。“你倒好,一回来就要找。你找什么?找到了又怎样?给谁?”
顾安抬起头来,目光平静而坚定。“找到了再说。”
李慕冷冷地看着她,嘴角一扯,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给你北戎的旧主子。然后借他们的手打蒙古,打南晏。”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你身体里流的是汉人的血脉。数典忘祖的东西!”
李慕骂完了,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了好一阵子才平复下来。
顾安昂起头来,道:“李前辈,我的兄弟都在北戎当兵。我安能苟且?”
李慕一怔,随即冷笑一声,花白的胡子微微发抖。
“兄弟?”他缓缓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你把他们当兄弟。好极。你可还记得你爹叫顾远山,你娘叫王沁容——他们的坟在南晏,不在北戎。”
顾安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李慕不再看她,只望着李沅蘅,浑浊的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过了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忽然平静得出奇。
“你跟她一起去。”
李沅蘅抬起头来。
“找到了,就把剑毁了。不要交到北戎手里,也不要交到任何人手里。”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到几乎只有院中三人听得见,“如果她执意要给——”
他顿住了。竹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没有敲出声响,只是点了点。
“你知道该怎么做。”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李沅蘅没有说话。顾安也没有说话。
一阵风来,松针纷纷坠落,槐叶满院翻飞。廊下灯笼晃了几晃,光影摇曳。
李慕撑着竹杖站起身来,骨节咔咔响了几声。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背对着二人,石像一般定了定。
“老夫活不了多久了。”他道,“你们的事,老夫管不了,也不想管。”
说罢,便一步一步朝屋里走去。门板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院中只剩下两个人。
李沅蘅站着不动,顾安也不动。
远处有人在练剑,呼喝声断断续续,隔着好几重院子,便只剩下一丝半缕了。
过了半晌,李沅蘅转身出院。顾安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大道往回走。谁也不开口。
到东厢,李沅蘅推开门,进去点了灯,又出来,站在门槛边。
“你住这里。”她道,“缺什么,找云娘。”
说完也不等顾安答话,转身便走。脚步声笃笃地响着,一声声远去,消失在夜风里。
顾安在门口站了站,推门进去。
屋里没点灯。她也不点,只摸黑走到床边坐下。陌刀靠在床头。她从袖中摸出那支笛子,握在手里,却不吹。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到门口便停了。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停了片刻,脚步声又响起,渐渐远了。
顾安睁着眼,望着黑暗中的屋顶,一动不动。
她握着笛子坐了好久。窗外远远传来流水声,不知是哪条山溪,淙淙的,昼夜不息。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她忽然站起身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很好。山间浮着一层薄雾,丝丝缕缕地漫在松林之间,把月色滤得朦朦胧胧。松针上凝着露,偶尔滴落,嗒的一声。远处有溪水响。
她沿着小径信步而行。
走着走着,琴声起了。
今夜弹得慢,慢得出奇。一个音出来,在雾气里荡开去,要等它散尽了,才接下一个。那雾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琴声却总不来,叫人心里空落落的,等着,盼着。
顾安站住了脚。
琴声忽然停了。
顾安没有动。
过了片刻,琴声又起。
顾安将笛子举到唇边,吹了一个音。
笛声清越,穿雾而去。琴声顿了一顿。只一顿。便跟了上来。这一回却不同了。琴声不再断断续续,只稳稳地铺在底下,宽厚沉郁,如大地承天,如群山负雪。
顾安心中一紧。
她续又吹将起来。笛声穿林度雾,掠过溪水,向山间散开去。那琴声便跟在后头,不紧不慢,如影随形。她快,琴也快;她慢,琴也慢;她停住了,琴便等着,也不催,也不走,只静静地候在那里。
合得并不甚好。几处错了拍子,顾安吹岔了一个音,琴声也顿了一顿,微微一颤,便如忍俊不禁,却又生生忍住了。顾安再吹,琴声又跟上来。一琴一笛,在月光下缠绵起伏,便如两道溪水,分源自异,流过了千山万壑,到底汇在了一处。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琴声渐渐低了下去,低到如松针落水,几不可闻。笛声也跟着低了,低到如晨雾将散,只剩一缕游丝,在月光里晃了一晃,便没了。
四下里重归寂静,只听得那溪水还在流,淙淙潺潺,和从前一般无二。
顾安站在小径上,笛子还举在唇边,久久不曾放下。她望着琴声来处,望了许久。雾气那边,隐隐约约透出一点灯火,那是李沅蘅的亭子。
她没有过去,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点灯火。
过了良久,她放下笛子,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身后,琴声再未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