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中还握着那柄短刀,低头看了一眼,将刀在袖口上缓缓擦过。然后抬起头,看着李沅蘅。
李沅蘅望了一眼顾安,嘴角一牵,随即手垂了下去。她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寒霜剑在草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剑痕。
顾安站在原地,没有追。烟灰从火盆里飘起来,落在她肩上,她一动不动。
完颜珏转过身,看着顾安,微微一笑,道:“阿安,你说呢?”
顾安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她转头看向萧铁骨,道:“回去告诉太子,顾安不是北戎的官,也用不着赐婚。”
萧铁骨抬起头来,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完颜珏道:“萧铁骨,你回去罢。”
萧铁骨抱了抱拳,退了几步,转身上马。马蹄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夜色里。
顾安望着远处,低声道:“阿珏,你逼我作甚。”
完颜珏没有答话。她将短刀收入袖中,抬起头来。
“十二岁那年,你说长大了要嫁给我。”
顾安一怔。
“你不记得了。”完颜珏道,“我记得。”
说罢,转身便走。
顾安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完颜珏停步,没有回头。“你若是说的不是我想听的,”她道,“便不要说了。”
顾安没有松手,也没有说话。
片刻,完颜珏轻轻将手抽了出来。
顾安蹲下身去,坐在草地上,陌刀横在膝上。刀刃上映着火光,一明一灭。
帐帘掀开,完颜珏走了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芍药簪子,紫绸长袍。
她走到墨无鸢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了过去。“漳州有处宅子。你带墨家的人去那里安顿。”
墨无鸢接过,收入怀中。
完颜珏转过身,道:“陈文远死了,使团没了。你们回去报二皇子,就说北戎夜袭,杀了正使,烧了粮草。帖木儿也死了,借道的事作罢。”
顾安坐在地上,抬起头来,道:“我知道该怎么说。”
完颜珏点了点头,转身朝营地外走去。走了几步,没有回头。
“天亮了,该散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星子一颗一颗隐去。
李沅蘅走到顾安身边,低头道:“走罢。”
顾安站起身来,拍了拍衣上尘土,将陌刀背在肩上。墨无鸢扶着老妇人,带着墨家的人,跟在后面。轮椅碾过草地,吱呀吱呀的,在晨风里传得很远。
天亮了。两人并肩向南。草原上空空荡荡的,风吹过,连脚印也留不住。
顾安忽然停步,回头望了一眼。草原茫茫的,什么都没有。她站了片刻,转身继续走。
李沅蘅道:“找什么?”
顾安道:“没有。”
两人不再说话。草越来越深,路越来越难走。
行了一个时辰,前方树下拴着几匹马,鞍辔齐全,马背上挂着干粮水囊。马鞍上压着一块石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顾安走过去,拿起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骑马回去”。完颜珏的字迹,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顾安将纸条折好收入怀中,解下一匹马,翻身上去。李沅蘅也解了一匹。两人策马南行。
风从身后吹来,顾安忽然道:“她倒是想得周全。”
李沅蘅没有接话。两匹马并辔而行,跑得很快。草在脚下飞退,天在头顶旋转。
跑了一阵,顾安勒住马,回过头去。草原上只有风,只有草,只有远远的天际线。什么都没有了。
她看了片刻,拨转马头,继续向南。李沅蘅跟在她身侧,也不说话。两匹马一前一后,在草原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行了数日,到了利州。
城门依旧,守兵依旧懒洋洋地靠在墙边。沈怀南站在城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面已经坨了,他也不吃,只是望着官道的方向。远远看见两匹马过来,他将面碗往身旁的兵丁手里一塞,快步迎了上去。
顾安勒住马,翻身下来。沈怀南上上下下看了她好几遍,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一句:“回来了?”
顾安点了点头。沈怀南又看了看李沅蘅,李沅蘅也下了马,站在一旁,没有说话。沈怀南吸了吸鼻子,道:“走,先吃面。”
三人进了城,在街边一家面馆坐下。沈怀南要了三碗面,又要了一碟酱菜。伙计端上面来,热气腾腾的,汤清面白,飘着几片葱花。
旁边桌坐着两个商人,正高声谈着粮价,一个说“北边一打仗,粮价又要涨”,另一个说“谁说不是呢”,嘴里骂骂咧咧的。掌柜的在柜台后头拨算盘,噼噼啪啪的,珠子响得清脆。
顾安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李沅蘅也端起碗,慢慢吃着。沈怀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出了什么事?”
顾安不答。李沅蘅也不答。沈怀南等了一等,叹了口气,道:“我等了半个月,天天站在城门口望。昨日终于把你们盼回来了——使团呢?”
顾安道:“帖木儿死了。陈文远也死了。使团没了。”
沈怀南脸色一变,筷子搁在碗沿上,道:“怎么死的?”
顾安道:“北戎人夜袭。”
沈怀南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墨姑娘呢?”
李沅蘅道:“墨姑娘带着墨家的人,跟木长老去了漳州。”
沈怀南怔了怔,看了看顾安,又看了看李沅蘅,端起酱菜碟子往两人碗里各拨了一些,道:“吃面,面凉了就不好了。”
三人低头吃面。隔壁桌的商人还在聊,一个说“北戎人真要打过来了?”另一个说“谁知道呢”。掌柜的拨算盘的声音停了,往这边望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沈怀南放下碗,抹了抹嘴,道:“二皇子那边,陈文远死了,总得有人去回话。你去了,该怎么说?”
顾安道:“我知道。”
沈怀南点了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汤,放下,又道:“木长老算得精。她算准了你会替她圆这个谎。”他看了李沅蘅一眼,“李掌门也会。”顿了顿,“可二皇子信不信呢?”
三人都不言语。
顾安放下筷子,道:“李掌门,衡山事忙,你先回去罢。二皇子那边,我自有交代。”
李沅蘅慢慢吃着面,没有抬头,道:“护卫使团的是我和墨无鸢。如今你一人去交代,交代什么?”
顾安看着她,没有说话。李沅蘅也抬起头来,看着她。
沈怀南端着面碗,吃也不是,放也不是。他看了两人一眼,低下头去扒了两口面,忽然站起来,道:“我去找辆马车,明日赶路用。”说罢,转身便走,脚步很快。
面馆里只剩下顾安和李沅蘅。
掌柜的又开始拨算盘,噼噼啪啪的。隔壁桌的商人结账走了,伙计过来收拾碗碟,叮叮当当的。
顾安望着窗外。街市上热热闹闹的,有人吆喝,有人还价,有人推着板车从窗前经过。她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拿起筷子,含在嘴里,没有吃。
李沅蘅看着她,没有说话。过了片刻,她也放下了筷子。
顾安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李掌门,我城里还有些事要办。你先回客栈罢。”
李沅蘅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顾安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搁在桌上,转身走了出去。
李沅蘅坐着没动。面汤上的油花已经凝住了,薄薄一层。
过了片刻,她也站起身来,走出面馆。街上人来人往,顾安的背影已经拐过了街角。
她站了站,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顾安拐过街角,脚步慢了下来。
利州的街市热闹得很。她沿着街边走,不看人,也不看摊子。走到一家乐器铺子前,停了下来。铺面不大,柜台上摆着几把二胡,墙上挂着笛子。
掌柜的迎上来,笑道:“客官要什么?”
顾安从袖中取出那支笛子,搁在柜台上。笛身乌沉沉的,玄铁所铸,瞧不出什么光泽。
掌柜的笑容一滞。他看了看笛子,又看了看顾安,伸手想拿,手指碰到笛身,又缩了回去。那笛子冰凉,不是木头的凉,是铁的凉。
“配个笛穗。”顾安道。
掌柜的咽了口唾沫,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匣子,里面装着各色笛穗,红丝线的、蓝丝线的,有的坠着玉珠,有的坠着骨珠。他拣出几个,在柜台上一字排开,手指微微发抖。
顾安看了一眼,指了一个素色的,没有珠子,只是一缕深棕色的丝线编成的穗子。
掌柜的拿起笛子,翻来覆去看了看,找不到穿穗的孔。他额上渗出细汗,抬头看了顾安一眼,欲言又止。
顾安伸手把笛子拿过来,翻到尾部。笛尾有一个小孔,铁铸的,已经被丝线磨得光滑了。掌柜的这才接过去,将穗子穿过孔,打了个结,又用火燎了燎线头,双手递还给顾安。
顾安接过来,看了看。笛穗垂下来,一绺一绺的,轻轻一晃,便散开了。她将笛子收入袖中,摸出几文钱搁在柜台上。
掌柜的连忙摆手:“不、不敢收——”
顾安没有理他,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城墙根下,她站住了。墙根下有几个孩子在斗蛐蛐,蹲成一圈,叽叽喳喳的。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往客栈走去。
顾安回到客栈时,天已经擦黑了。
沈怀南正坐在大堂角落里喝茶,看见她进来,站起身来,招了招手。“李掌门在楼上,等你吃饭。”
顾安站了站,没说话,抬脚上了楼。
楼上雅间,一张方桌,三副碗筷。李沅蘅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顾安一眼,没有说话。
沈怀南跟在后面进来,在两人中间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看了看李沅蘅,又看了看顾安。
“明日怎么走?”他道,“是骑马还是雇车?”
顾安道:“骑马。”
李沅蘅没有说话。
沈怀南又道:“二皇子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回话?”
顾安道:“明日。”
沈怀南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道:“那我跟你们一起。”他看了顾安一眼,“你别又想撇下我。”
顾安没有接话。
伙计端了饭菜上来。一碟腊肉,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汤,一大盆米饭。三人各自盛了饭,低头吃着。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沈怀南吃了几口,放下筷子,道:“墨姑娘那边,真就跟着木长老走了?她不会有事罢?”
顾安道:“不会。”
沈怀南看了看她,没有再问。
李沅蘅始终没有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地吃着饭,吃得很慢。
沈怀南又吃了几口,忽然抬起头来,道:“那个……明日我也骑马。我的马好久没骑了,得牵出来遛遛。”
顾安道:“随你。”
顾安端着茶杯,没有答话。
沈怀南等了一等,道:“你与木长老,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安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好过。”
沈怀南沉默半晌,道:“我知道好过,那后来怎么又出了和亲的事?”
顾安没有答话。
沈怀南看了看她,又道:“你们没想过跑?”
顾安笑了一声,端起茶杯,望着杯中茶汤。
“跑了。我的旧部怎么办?”
沈怀南不言。
李沅蘅忽然开口:“你回临安,做什么?”
顾安道:“见二皇子。”
李沅蘅道:“见了之后呢?”
顾安没有答话。
李沅蘅放下茶杯,看着她。“你打算跟她回北戎,是不是?”
顾安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没有回答。
沈怀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站起身来,道:“我去楼下看看有什么吃的。”说罢,推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李沅蘅站起身来,走到顾安面前,低头看着她。
顾安抬起头来,看着她。
“说话。”李沅蘅道。
顾安没有开口。
李沅蘅等了一等,嘴角微微一扯,转身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