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小小的身影抿着嘴，扯着她的衣角不愿意放手，被她好一顿劝说，拉下那双小手后，就红着眼睛，咬着嘴唇，好像下一秒就能落下泪来。

而她急着离去，没有回头，一别就是二十年。

此刻那个小小的身影和眼前的季知重合，林淑谨觉得冷，喉咙有些哽住了，半晌才轻声道：“放心吧，他已经醒了，状态……还可以，过几天应该可以转到普通病房里。”

季知心中的大石落下，眼泪沾湿了眼角，他高兴地有些语无伦次：“那就好，那就好……”

“明天……你去探视吧。”

季知有些愣怔地抬起头，林淑谨正柔和地看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那是一种陌生的情形。

季知早就意识到，闻延的妈妈在感情上十分淡漠，虽然看上去比闻懿君更有亲和力，但那种亲和好似冰山上铺的长毛地毯，柔软温暖只是假象，她以往看过来的眼神都不太有意义，看季知的目光和看花瓶里的花一样不带情感色彩。

但此刻她好像突然活过来了一样，眼睛里有些很深刻的东西在快速流动着。

“您不去看他吗，妈妈？”

林淑谨转开了眼神：“比起我，小延应该会更想看到你。”

季知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感觉，如果此刻是他躺在急救室，梁思楠绝对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占据所有探视时间来看他陪他。

母亲和孩子天生有更紧密的连接，哪怕是闻延和季康成也要往后排，梁思楠始终这样坚信和贯彻。

所以当季知看着林淑谨低垂的眼睛，他反而觉得心头酸胀，反握住了林淑谨的手：“妈妈，他怎么会不想看到你呢？他是你的孩子呀。”

林淑谨下意识蜷缩了手指：“你不懂，我和小延之间已经隔了太长时间了。”

“有句话说，要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就是现在，”季知轻声道，“那棵树一直在等你。”

林淑谨迟疑地看着他。

季知笑了下：“人在生病的时候，总是会想要见到妈妈的。去吧妈妈，他很需要你。”

*

季知和林淑谨换了全套的隔离衣，林淑谨再次犹豫了下：“你真的不去吗？”

季知笑着点点头：“我在外面可以看到他的，这样就可以了。”

林淑谨于是没有再推辞，两个人走到重症监护室门外，林淑谨走了进去，季知隔着一扇透明的小窗，看到闻延躺在床上，戴着呼吸机，身体上连接了很多线和管子，接着各种的跳动的仪器。

这个场面给人的冲击力非常大，季知的手颤抖起来，紧紧扒着窗框才能站立。

那个总是站得笔直的，笑着跟他打趣的闻延，总是胸有成竹，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的闻延，总是逗他，喜欢在他装睡时挠他的脚心，在他早上赖床时吻他耳廓的闻延，此刻静静躺在那里，静得无声无息。

他听不太到里面的声音，但能隐约看见林淑谨半蹲在闻延的床上，还向他的方向指了下，闻延似乎看了过来，季知于是幅度很大地挥动手臂，生怕闻延看不到，闻延的表情掩在呼吸面罩里，看不清楚，但是季知觉得他应该是笑了一下。

林淑谨的手轻轻搭在闻延的手臂上，轻到没有任何重量，却隐隐传来一点温暖，好像子宫里连接母亲与孩子的那根脐带，也是仅靠这样一个点接触，就足以支撑他的形成，到出生。分娩之后，那根脐带被斩断，于是他渴望着母亲的气息，接触，他渴望着回到那种曾经时刻包裹着他的温热羊水里。

其实他需要的也不多，只要一点爱就好。

闻延昏昏沉沉的，母亲说了很多话，有些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但闻延听着，却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在梦里他好像看到一个六岁的小男孩，穿着背带裤，赖在母亲怀里，而他的母亲轻声地讲着童话故事，轻拍着小孩子的后背，他看得愣神，忽然手臂被挽住，回头看去，是季知。

闻延忍不住笑起来。

季知刚到家就接到了梁思楠的电话，他深呼吸了好几次，确认自己的声音听不出异样来才接起来：“妈妈，怎么了？”

“你爸爸的朋友送了他好多西瓜，你和小闻什么时候回来呀，咱们一起吃。”

季知勉强扯了下嘴角，他怕梁思楠和季康成担心，一直没有说闻延受伤的事情：“过段时间吧，他……最近工作忙。”

“他很忙吗？那你自己回来也行啊，你不是辞职了吗。”

“我准备考试呢，也很忙，好啦好啦，等他不忙了我们俩一起回去。”

“行吧，那我们把西瓜都吃完咯。”

季知终于挂了电话，他长出了一口气，看着桌边的雅思书，手指抚上频繁翻动而微曲的书角。

良久，他将书扔进了抽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