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延的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后,转入了重症监护室。
主刀医生略显疲惫,跟闻懿君等人解释:“病人情况还算幸运,伤器差1厘米就刺伤肺叶了,先在重症监护室观察,等病人状况完全稳定后才能转入普通病房。”
季知胸口提的那口气在听到闻延手术成功的那一刻就散了,他感觉缺氧,眼前冒星星,对着医生千恩万谢。
闻懿君闭上了眼睛,向后靠在轮椅的靠背上,林淑谨也松了一口气,喃喃着:“老天保佑……”
重症监护室的探视时间有限制,每天只能有一个人进去探视,限时半小时以内。
季知再心急也不能越过闻延的父母,只能在林淑谨探视结束后主动到闻家老宅去打探消息:“……妈妈,闻延他……还好吗?”
林淑谨拢了拢披肩,虽然两个人在法律上是家人关系,但实际上并不熟络,婚后也没怎么见过面,然而此刻季知主动赶来示好询问,喊她妈妈。
她看着眼前的男孩,那种关切又担忧的神态和眼神是无法伪装的。
这个男孩深爱她的儿子,她心中忽然有些异样的触动。
林淑瑾和儿子的关系一直不够好。
她自己是父母老来得女,于是被娇惯着长大,亲戚们家大多是大她十几岁的哥哥,待她也一直像待小孩一样,等到嫁给闻懿君,两个人也差了八九岁,闻懿君对她一向呵护有加,唯独生育这件事有了分歧。
她二十出头就早早怀孕,自觉还没有做好准备,但闻懿君不准她打掉,于是孩子就这样生下来。
林淑谨这一生都过得很幸福,她没有被呵护成柔弱的菟丝子,早年创建闻氏时她也能独当一面,但在内心里她始终没能接受自己成为一个母亲的角色。
她在孕期看着自己鼓起的肚子,很迷茫地问母亲:如果我不爱它怎么办?
那时她的母亲笑着说,傻瓜,等你生下来,你自然而然地就会爱它了,看着它,你就会成为一个母亲。
也许是魔法,林淑谨想。
在一场痛苦的分娩后,她看到了自己的孩子,粉色的,带着胎脂的肉团,胎发浓密,哭的声音很响亮,医生说是很健康的男孩。
林淑谨看着这个躺在自己身边的婴儿。
这是她的孩子吗?丑丑的,他居然会呼吸,会哭泣,是热的。
他那样小,但哭声那样大,林淑谨想,就是这个东西在她的肚子里呆了十个月吗?她没有感觉到母爱汹涌而来,只是觉得怪怪的,这个东西居然是她的孩子。
她居然做妈妈了。
母亲说的那个爱的魔法,好像没有生效。
林淑谨不太喜欢他,他的哭声好大,她整夜都睡不好;他吃奶的时候,她觉得不舒服;他是她的孩子,所有人名义上来看望生产完的她,第一件事都是先去看他。
更别说那些无法提起的隐痛,生产后松弛的肚皮,咳嗽时的漏尿,痔疮和关节痛,颧骨上的色斑,乳腺堵了几次,发炎时她痛得哭,平时又总会不顾场合冷不丁溢出来,打湿衣服,那种时刻的狼狈和羞耻让她浑身发冷。
有些隐痛可以过去,有些病症可以治好,但都抹杀不掉那些东西出现时她的恐慌——她的身体怎么了?
母亲说这是正常的,林淑谨于是接受。
理智上她知道这一切和他没有关系,但情感上她好像一直没有成为真正的母亲,她只是在扮演角色。
她很快就回到了职场,其实她没有那么热爱事业,只是迫切地证明自己不只是一个母亲。离开孩子的时间,她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水里的鱼,呼吸重新轻快了。
闻氏迎来巨大的上升期,孩子也稍微大了一点,于是她和闻懿君把孩子送到了亲戚家呆,亲戚问她会不会想孩子想得哭,林淑谨笑着,心里却羞愧地觉得很轻松。
离开孩子让她很轻松这件事,让她觉得自己很恐怖。
这样过了很多年,那个总是黏着她喊妈妈的小孩长大了,林淑谨也逐渐年长,偶尔的时刻里,会想起自己的孩子。她在逛街时看到一件很精致的儿童背带裤,兴冲冲地买了回去看闻延。
她的孩子看她的眼神却淡淡的,喊她妈妈,但是没有冲上来抱她,也没有惊喜的样子。
那件背带裤小了三个码,闻延穿上十分滑稽,扣子都扣不上,又脱下来:“谢谢妈妈,不太合适。”
林淑谨抱着那条背带裤,落荒而逃,连亲戚喊她留下来吃饭都没有回答。
不太合适这四个字像是对他们关系的批语,他渴求母爱时,她避之不及,她想要修复时,他已经不想要了。林淑谨后来就放弃了,也许天意如此,她就是亲缘关系淡薄。
她跟闻适然相处都更自在些。
她的儿子长大后也极少表现出对情感关系的需求,林淑谨以为这是天性,却看到闻延为了维护另一个男孩所做出的努力,照片里两个人待在一起时的笑脸,为了让他被家庭接纳所费的心机。
为什么呢?
她看着眼前的男孩发红的眼睛,担忧的神色,因为太过紧张于会听到不好的答案而微微颤抖的双手,他那样关心着她的孩子,林淑谨恍惚间仿佛回忆起了近二十年前,她把闻延托付给亲戚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