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俯首低眉:“多谢父皇挂怀,幼妙温柔贤淑,将东宫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儿臣已然知足。”
“你素来稳重懂事,朕也放心。只是皇家开枝散叶乃是大事,你且记在心上,不必急着回绝。”景和帝目光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既带着欣慰,又藏着不易察觉的失落,语气听不出喜怒:“司空尚书之女司空曌,虽比你年幼几岁,却秀外慧中,你意下如何?”
李暨仰头静静回望男子,随即折身跪于长廊下,沉声道:“儿臣大婚当日,曾发誓此生唯爱幼妙一人,绝不再另娶他人,还请父皇成全。”
漫天大雪簌簌落下,将白玉宫墙与青砖飞檐尽数铺满。
景和帝抬头望去,透过长子倔强的凤眸忆起早亡的发妻。
“陛下,若是我的性命能证明梁家的清白,我愿以死明志。”慈献皇后临终前的血誓在皇帝脑中回荡,他猛地呕出一团污血。
翊王惊得魂飞魄散,忙上前欲要搀扶,却被厉声喝退。
李景倓撑着廊柱稳住身形,纷扬的落雪沾在明黄色的龙袍上,恍惚间竟与景和三年万福殿红线毯上的残血重叠交融,模糊了他的视线。
良久,他才低低开口,声音裹在呼啸的风雪里,哑得不成样子:“你起来吧。”
李暨脊背挺直跪在长廊下,身形纹丝不动。
景和帝眉宇微蹙,忽然面颊露出一抹极淡的苦笑,站直身子缓缓迈向长子,“曦和,朕多少年没有唤过你的小字了?”
“儿臣不知。”太子双手搭于膝上,平静回话。
皇帝别开眼,悲痛地捂住胸口,低叹道:“朕累了、朕累了。”
阖宫长廊的尽头,少年搀扶着虚弱无力的男子朝丽德殿走去,只留下青年独自长跪不起。
丽德殿内,明黄纱帐垂落于床榻两侧,三足红玉髓炉上浮雕着精致的花卉纹样,炉中燃着的沉水香袅袅漫开,黏腻的熏香熏得人喘不过气。
“常陵,御王令的事可有进展?”景和帝神色平静,方才痛心疾首的模样荡然无存。
郇常陵正欲伸手去端圆几上的药碗,闻言诧异地眨了眨眼,随即回禀道:“臣弟已派人暗查,只是中楚王行事谨慎,目前尚未有进展。”
“无妨,从卫家手中夺回御王令本非一蹴可几,何况太后绝不容卫家失势。”皇帝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卫邕素来心向太子,我只担心他这份忠心会渐渐偏向梁家。真到了那一步,我们的处境怕是更难了,故此御王令必夺——中楚王必死。”
翊王颔首,低声道:“臣弟明白,还望陛下宽心,务必保重龙体。”
景和帝和颜悦色地拍了拍少年的肩,欣慰地点点头,随即端起瓷碗,将碗中温热的良药一饮而尽,道:“外头雪大,洪德,你亲自去请太子回宫,免得他受寒冻着了。”
殿中监持火叉将铜盆内即将燃尽的炭拨得更旺了些,随即领命退去。
长廊四面皆空,冷风卷着碎雪往人领子里钻。
洪德拢了拢官袍,脚下步子却半点不敢怠慢,正转过拐角,猛然缩回身子。
“殿下,您怎么在此处跪着!”庄幼妙心疼地解开系带,将肩头的狐裘斗篷盖在夫君身上,“殿下,您快起来,您再跪下去会冻死的!”
李暨抓住她的衣袖,颤抖道:“阿妙回宫去,不许管我……料青、琴弋……”
女子心疼地攥住他冻得僵硬的手指,紧紧拢在掌心反复揉搓,又凑到嘴边呵着热气,想让夫君冰凉的身子暖和些。她的声音发颤,连哭腔都压不住:“我怎能不管你?你是我的夫君,是东宫的太子,若你在这里冻坏了,天下人会怎么看?”
太子望着娘子冻得通红的双颊,心里又酸又涩。
他挣扎着想要抽出手,可四肢早已冻得僵硬,连抬一抬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奴来迟,请太子与太子妃恕罪!”洪德疾步赶来,扑通一声跪伏在主子脚边,“陛下方才呕血回宫,老奴一时乱了方寸,竟让太子受此冻寒之苦!陛下早就吩咐老奴来请殿下,说您在风雪里跪了这许久,都是老奴糊涂,没能尽早过来拦着殿下。”
言罢,他又连忙招呼身后赶来的宫人:“快!快来把殿下扶起来!要是殿下冻出半分差池,咱们谁都担待不起!”
几个宫人慌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架住太子的胳膊想将他搀起,谁料太子却硬撑着不肯起身,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李暨目光直直望向皇宫深处,哑着嗓子开口:“父皇被我气得病倒了,我难辞其咎……我怎能安心?”
“太子,陛下的旧疾是早年便落下的,并非因您而起。”殿中监亲自上前搀扶,又劝道:“殿下,外头天寒地冻,您若也病倒了,小太孙怕是要心疼父王了!”
李暨却依旧挺直脊梁跪在原地,指尖冻得发乌,声音里透着几分决绝:“我不亲眼见父皇稳住病情,绝不起来。今日我跪在这里,既是请罪,也是等父皇一句话。”
洪德听了这话,急得额头直冒冷汗。
风雪打在他花白的发顶,他连连哀求道:“我的太子殿下哎!您这是要折煞老奴啊!陛下本就记挂着您,您若再这么硬撑着,万一真冻坏了身子,明日陛下晓得了,病情岂不是要加重?”
太子妃长身玉立地站在长廊一侧,神情已全然不见方才的焦急。
东宫的宫人匆匆赶来,手中还捧着一件御寒的斗篷。
“料青来了!快扶殿下起来!”殿中监殷切地招呼着,眼睛却不住往远处瞟,还连连对来人使眼色。
料青是太子身边最得力的侍从,又是自小跟随太子长大的人,由他上前搀扶,殿下总该不会再硬撑着推辞了吧?谁料风尘仆仆赶来的宫人,只将斗篷递到太子妃手中,便垂手立在一旁,半分无上前搀扶之意。
庄幼妙缓步上前,亲手将斗篷披在夫君肩头,指尖轻轻拂过他冻得冰凉的手背,柔声道:“殿下,我们回去吧,宏儿正盼着您呢。”
李暨会心一笑,缓缓靠在她温柔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