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晏翻身而起,一脚蹬进翘头履,顺势从衣桁上扯过一件狐裘斗篷裹在肩头。
她推开窗棂,手肘撑在方几上,静静地观赏着窗外的雪景,屋外雪绒纷飞,吉福轩外的地面已覆上一层厚厚的素白。
“冬日里风大,阿晏你仔细着凉生病,到时又哭哭啼啼不肯喝药。”霍昱旋腕收剑入鞘,立在长廊下,喘着气叮嘱妹妹。
霍晏狡黠一笑,摇头晃脑道:“阿兄,我身子好着呢,才不会受凉!阿爹是不是又教了你什么新招式?我这就梳洗好来找你!”
镇北侯二子将长剑别于腰间,双臂环胸打量几眼,“你善使长枪,学剑招作甚?不会又是学了去教璞贞吧?”
“阿兄!”霍晏面红耳赤地惊呼,她叉着腰气鼓鼓回眸瞪着兄长。
霍昱大步走到窗边,俯身趴在木沿上:“阿晏,你把那杆雀纹镏金红缨尖枪拿来给哥哥瞧瞧,哥哥就教你剑招,如何?”
“不要!”少女扮鬼脸怼回去。
镇北侯二子忍着笑意,摆了摆手道:“好好好,我知道那杆尖枪是祖父留给你的,我又不要。我只看一眼,就能教你新招式,你学会了便能去教你的心上人,岂不是一举两得嘛~”
霍晏吸吸鼻子,转头将脸蛋埋进蓬松的狐裘斗篷内。
“阿晏,我跟你闹着玩的,你可别哭啊!就算我不教你,你还能去找阿爹呢!快别哭了!”霍昱情急之下半个身子探进房内,恨不能立刻翻身闯进去。
“阿兄,你当真不教我吗?你若实在不愿,我便只好去尚书府劳烦明月姐姐了——她心地善良,定会答应教我剑招的~”少女转过身,狡黠地挑了挑眉,吐了吐舌头将人推出窗外,又得意地拴紧了木框。
初冬时节,景和帝特意下了口谕,设宴款待朝堂上的一品官员与王侯将相。
宫宴之上,歌舞热闹非凡,板足案上摆满了美酒佳肴。
秦嬷嬷搀扶着主子入座,卫太后看清席间起身请安的几人,不悦道:“翊王也来了?”
景和帝闻言瞄了殿内的少年,悄声解释:“朕想着宫宴人多热闹,便让常陵来赴宴,沾沾宫里的喜气。”
卫太后定睛瞧了一眼那无辜遭厌的少年,默许了皇帝这番话。
众人见太后入座,也纷纷欢欢喜喜地跟着入座。
郇常陵深知自己不讨喜,便也不去凑众人的热闹,独自坐在角落里饮酒。
酒过三巡,皇帝靠着龙椅咳嗽不停。
殿中监俯身呈上锦帕,轻声劝说道:“陛下,您的龙体尚未康复,实在不宜饮酒。御膳房已经准备好了参汤,老奴扶您回丽德殿休息吧。”
景和帝轻轻拂开洪德的手,笑喘着坐直身子:“朕今日心情甚佳,难得二郎也在京中,我们不醉不归。”
“陛下,那老奴命人将参汤端来。”殿中监敛去急色,退至一侧候着。
头戴麒麟银冠的鲁国公二世子已醉意朦胧,他摇摇晃晃地端着酒杯走到殿中,口齿不清道:“皇帝舅舅,二郎敬您一杯。”说罢便仰头将玉盏内汾酒一饮而尽。
殿中监瞧着男子这般模样,忙朝一旁的干儿子低声吩咐道:“小世子醉了,快叫宫人扶他去暖阁歇息。”
不等小喜子有所动作,兴贵已上前扶住自家主子,两人踉踉跄跄地离了宴席。
一杯冷酒入喉,景和帝猛地剧烈咳嗽起来,手中的锦帕上已渗出了赭色的血迹。
“皇兄,您醉了,臣弟扶您回寝殿吧?”翊王主动提议护送。
景和帝自知醉意渐浓,便不再推辞,太子也主动请缨,要随同一道护送。
朱红长廊下,父子、兄弟三人缓步走着。
子不类父,父厌之;子若类父,则父疑之。
皇帝侧眸看向长子,自慈献皇后薨逝后,多年疏于照顾。
“暨儿,近来一切可好啊?”景和帝反握住长子的手腕。
太子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十岁前的时光,那时父母恩爱,家庭和睦;可惜自皇爷爷驾崩、父亲登基为帝后,一切便沧海桑田了。
景和帝后宫佳丽众多,鲜少踏足万福殿。
梁贝锦不明白夫君为何一夜之间变得如此薄情,终日郁郁寡欢,身子也日渐憔悴。
父皇登基第三年,母后离奇病逝于榻上,她凄惨离世的模样在年幼的李暨心中久久萦绕,难以消散。
慈献皇后虚弱地瘫卧在榻上,喉间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一双干枯如柴的指尖仍紧紧捧着孩儿稚嫩的脸颊。
她不忍心让孩子独自在皇宫中生活,只得将他托付给这世上唯一值得信赖的弟弟。
“阿旭,曦和年幼,倘若我离世,他该如何在这波谲云诡的宫中生存下去——你替长姐护住他,好不好?”话音未落,梁贝锦便与世长辞。
初授丞相之职的梁家二郎跪在长姐的病榻前,痛不欲生,不住哀求菩萨显灵。
慈献皇后出殡当日,丧仪队伍浩浩荡荡,举国百姓沿街恸哭致哀,灵柩最终葬于京郊皇陵。
李暨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劳父皇挂心,儿臣近来一切安好,日日在东宫诵经祈福。父皇,司天监熬制的丹药,您每日都在服用吗?”
景和帝向来不喜旁人过问求仙问卜之事,话锋一转道:“东宫如今只有太子妃一人侍奉你,你可还有中意的女子?朕可赐她给你做良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