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宁王府的荷花池,是李承江前年赴江南水乡养病时,特意恳请当地农户寻来藕根并亲手埋下的。
他年年盼着能绽放出艳艳粉荷,可花儿偏不解人情,总沉寂在淤泥深处,迟迟不肯舒展芳姿。
先帝二十六公主伏在八角亭的美人靠上,指尖轻轻拨弄着翠绿的莲叶,“哥哥,炎暑都过去了,这池子里仍旧满是荷叶,怎么一两年了都不见有荷花开放呢?”
自从马球盛会受伤后,言宁王的精神便愈发萎靡,终日意慵心懒。
此刻他正躺在亭中,一晌午都双目困倦,几度要阖眼睡去,却还是强撑着身子应道:“兴许还没到开花的日子吧。”
往日活泼的女子,此刻安静地陪在兄长身边。
李懿菁知道,过不了多久,她又要与亲人分离。
池中红鲤来回嬉戏,转圈时溅起一层层涟漪,她乐呵呵地瞧着这些小家伙打闹。
伴鹤端着汤药走进八角亭,轻声道:“王爷,该喝药了。”
李懿菁小跑上前接过汤药:“伴鹤,让我来照顾哥哥吧。”她小心舀起一勺药,吹凉后喂到兄长唇边。
言宁王拧着眉喝下温热的汤药,小厮顺势递上一枚桃蜜煎。
少女见了,打趣道:“哥哥怎么跟奶娃娃似的不爱喝药,羞不羞呀?”
李承江用帕子掩住唇,轻咳几声:“韭华还敢取笑哥哥?也不知是谁受了一点小伤就哭哭啼啼,好不可怜。”
男子服过药后,面色瞧着红润了不少。
良药苦口利于病,果真不假。
李懿菁朝他吐了吐舌:“哥哥不许笑我,快把药喝干净,身子就能好起来了。”
“好,喝了药哥哥也就好了。”男子朝妹妹一笑,他忍下喉间的不适,端过瓷碗仰头一饮而尽。
秋风萧瑟,掠过亭间时寒意袭人,小厮忙扶着主子回房小憩。
言宁王独自坐在床榻上,虚浮的掌根按在床沿,正木然出神。
骤然间,一口污血涌上喉头,他却面色平静,顺势从软枕下取出一块帕子,默默擦拭着嘴角的血迹。
门外传来清脆的银铃声,伴鹤端着银盆踏入厢房内,他拧干温热的帕子伺候主子净手。
李承江早已躺下,他困倦地盯着仆从,语气轻弱道:“长姐还在府中吗?”
伴鹤点点头,悄声回话:“是,长公主与婉瞳姑娘住在西厢房呢,王爷可是要去瞧瞧?”
男子面色病恹恹的摇头,他这副模样若是被她瞧见,定会惹她伤心。
伴鹤自小跟随主子,至今已有二十余年,早已摸透主子的脾气秉性。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劝道:“王爷心里分明念着长公主,何不去见上一面,好生说说话,也好在临行前了却这桩心事?”
言宁王捂着唇轻咳几声,未发一语。
天意弄人,何苦这般作践他一个病秧子呢?
八月十五圆月明,中秋佳节,东市的花灯摊贩鳞次栉比,摊主们精心布置着摊位,口中热情地吆喝着。
威风凛凛的青蟹灯随风摇曳,一双青钳神气地摆动着。
“小姐,整条朱雀东街就我这儿有蟹灯,您若真心喜欢,我给您便宜几文!”摊主搓着粗糙的手心热情推销,期盼地盯着摊前眉目英气的少女。
霍晏眼巴巴地瞧着,她转身牵住长姐的衣袖撒娇:“娴姊姊,买一个嘛~”
镇北侯长女宠溺地点点头,取下腰间的荷包,掏出同伴付钱。
摊主见人爽快,欣喜之余又取下摊顶的小花灯,“小姐这般招人疼,我再送你们一个玉兔花灯!”
霍晏喜出望外,双手接过两盏花灯,俯身道谢:“谢谢伯伯!”
摊主憨笑几声,摆摆手送客:“慢走啊,下次再来啊!”
霍娴手中提着小巧的玉兔花灯,素白纸面里暖黄的烛火轻轻摇曳。她凝望着精美的物件,目光中满是痴迷,平日里沉稳的模样荡然无存,面色难得流露出几分稚气。
“凉簪坠发春眠重,玉兔煴香柳如梦。”一道男声在几人耳畔响起。
镇北侯长女定睛望去,方才远处意气风发的男子,此刻已跨步走到近前。
“好巧,你们也在逛集市。”费砚仲眉眼弯弯,说话时眼神却直勾勾地落在心上人身上。
霍晏挪开横行霸道的青蟹花灯,热络地问好。
男子挑眉颔首,殷切问道:“霍姑娘,今日在集市上买了些什么?我逛了一圈,还不知该买些什么回府庆贺团圆佳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