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娴举起手中的花灯,莞尔一笑:“我与阿晏买了两盏花灯,”言罢又侧身看向身后的仆从,“还买了一包干桂花,正打算回府亲手制香囊呢。”
鲁国公二世子娇声惊呼:“霍姑娘真是才貌双绝,不仅书法隽秀,女工更是精湛。我一向喜爱桂花,不知霍姑娘能否相赠一枚香囊?我知道西市有一家胡人炸的蟹黄毕罗十分美味,我们一块儿去尝一尝如何?”
“不要!阿娘在府上等我们吃饭呢!”霍晏大摇大摆举着青蟹花灯,横在他们中间。
费砚仲意识到自己失言,顿时面红耳赤,愣在原地。
众人行礼离去,黛紫色的披风衣角扫过男子的手腕,鼻息间飘过淡淡的丹桂和蜜蜡香气。
鲁国公二世子回眸,凝望远去的身影,手腕上还留着方才衣料擦过的微痒,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少女双手端着青蟹花灯,步履轻快地踏在灰石板上,暖黄的灯影随着身形轻轻晃动。
团圆宫宴一散,翊王便不顾礼数,策马离宫而去。
镇北侯府内,仆从热热闹闹地在正厅内布菜。
“师娘快请坐,宫中近来政事繁忙,孩儿因此耽搁了些时日未能前来,还望您莫要怪罪。”郇常陵一边说着,一边挪开软凳,搀扶着母亲坐下,又接着道:“您如今已是侯府夫人,府中许多琐事尽可交由下人打理。您身子本就不大好,平日里该多歇歇才是。”
曹湘笑着点头,柔声叮嘱道:“璞贞,侯府就是你的家。如今你不在师娘身边,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可别再生病受伤了。”
自收养这孩子那日起,她便一直将其养在膝下。
为人父母者,怜子之心本是人之常情。
镇北侯夫人回握住他的手,悄声打探道:“璞贞,你如今渐渐长大,可有心仪的姑娘?师母……”
少年猛然出言打断:“师娘,小厨房的菜怎么还不上来?我去催催!”语毕脚步匆匆离去。
曹湘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圆桌上精致的菜肴上。
家宴开席,一派祥和温馨的景象,欢声笑语弥漫席间,侯府上下共享团圆之乐。
晚膳过后,众人齐聚后院举行祭月仪式。
素白的月光倾泻而下,天地之间一片清辉,食案上早已摆好精致的月团与水嫩的鲜果。
一家人净手拈香,依着旧礼对着天上圆月行礼,梅子青双鱼耳三足香炉中燃着清香,烟气袅袅绕着檐角的月光缓缓散开。
礼毕之后,他们围坐在院中凉棚下。
霍晏轻咬了一口甜腻的月团,忽然噗嗤一笑,朗声说道:“原来上京的月亮,竟和云州的一样澄明。”
众人纷纷仰头赏月,只见一轮银盘悬在墨色的夜幕中,清光把院内成双成对的桂树花瓣镀上一层光,风一吹,细碎的桂香就飘落在孩子们的衣襟上。
霜菟攀上低矮的树枝,恬静地打盹。
镇北侯吹动滚烫的茶水,轻啜一口:“我们一家人,年年都要团团圆圆。”
少女指尖蹭了蹭月团皮上沾的甜粉,珍重点了点头。
郇常陵缓步走到她的身侧,取出袖中的帕子悉心擦拭粉渍。
温热的手心轻轻握住她的手,霍晏的耳尖骤然泛起一阵热意,她抬眼望向眼前的少年,羽睫微微颤动着。
镇北侯夫妇二人瞧见这一幕,相视一眼。
曹湘想起徒弟晚膳前的举动,她又看向另一方孩子们的神情,绯红的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子劲,今年真是喜事重重。”
“喜事多了,你更好顾惜自己的身子。”霍遒紧紧握住夫人的手,平和地凝视着她。
日子愈发萧瑟,连日的瓢泼大雨卷挟着阵阵刺骨的寒意。
“十七哥,你明日要启程去江南了?”郇常陵斟一盏清茶置于桌面。
李承江轻咳了几声,颔首道:“是啊,本想陪韭华过完团圆日再离京,怎奈天公不作美。若再不动身,我的身子怕是要撑不住了。常陵,京中诸多事宜,还劳你多费心。王府的大小事务你一并掌管便是,无需再写信请示我。”
“好,十七哥放心,臣弟定会尽心。”少年掌心支着脸颊,指尖转着玉盏,戏谑地笑言:“十七哥,臣弟听闻长姐这几个月在你府中长住?”
“常陵何时也爱听闲话了?”言宁王缓缓坐直身子,握住滚烫的杯壁送于薄唇边。
郇常陵逗弄怀中的狸奴,揶揄道:“十七哥,您真的不知长姐的心意?”
霜菟四仰八叉地躺在挺括的锦缎上,它张开嘴轻轻衔住那骨节分明的手指。
李承江眸色平静,他捧着铜袖炉,指尖微微蜷缩,轻声吟道:“将仲子兮,无逾我园,无折我树檀。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少年几度欲言又止,终究长叹一声,俯身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