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羌使臣抵京的日子比预期要早,京城上下皆拭目以待。
婉瞳端着温热的参茶递到主子跟前:“主子,宫里传来消息,使臣明日就进京了。”
这些时日住在言宁王府,吃食也随了王府的习惯,用膳过后都得服一碗参茶。
平阴长公主放下手中的毫笔,双手接过热茶,笑道:“郇常陵安排了李蔚嫣,李暨也安排了李蔚宁,可惜皇帝偏心郇常陵,李暨这一番心思算是白费了——你说本宫要不要也安排人去凑凑热闹?”
侍女垂眸浅笑,:“主子何须去趟这浑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您稳坐高堂,静观其变便是。”
李懿姝言语间带着几分讥讽:“想不到郇常陵也有私心,他不是皇帝豢养的一条忠心狗吗?皇帝若是知道他与李蔚嫣有私交,会怎么对付他?”
“身处权势中心,如何能做到出淤泥而不染?此次王爷重病,翊王已登门探望数次。主子您要不要借着还这份人情,搅乱太子的计划,也好出了瑞安王伤人那口恶气?”婉瞳递上帕子,让主子擦拭手。
冤冤相报何时了?
平阴长公主仰面将参茶一饮而尽,她把玩着空落落的茶盏,“李西嚣还没死呢?”
西羌使臣入京,果然是本国太子轻车简从前来,皇帝特意设宴为他们接风洗尘。
宫宴之上,普巴贡布兴致缺缺,他自小随赞蒙在草原长大,实在不喜欢这般拘谨的场合。
临行前,聂莫曾叮嘱他,此次联姻不可任性,务必择选才貌出众的公主为贤内助。
普巴贡布端起酒杯,将盏中汾酒一饮而尽。
三公主唇角轻扬,踏着轻快的步子居高临下走到食案前:“贡布太子怎么独自一人饮酒?”
普巴贡布入京前,便已将皇帝诸位公主的样貌牢记于心。
他一眼便认出眼前之人,当即躬身行礼道:“见过三公主,在下普巴贡布。”
年轻貌美的女子在身侧絮絮叨叨,几壶汾酒下肚醉意渐浓,西羌太子仰头看向她,直言不讳道:“你如此热络,是想做本王的赛莫吗?”
三公主面色一怔,心中暗自腹诽之人果然粗鄙不堪。
翊王见状,立刻端着酒杯上前,横在二人中间邀约道:“贡布太子,陛下命本王前来,请您即刻随我前往勤政殿。”
西羌太子起身随人离席,往深宫走去。
笙箫渐渐寂静,鼻息萦绕阵阵幽香,他愈发后悔自己不该饮那么多酒,“翊王殿下,陛下何故召我觐见?”
“圣意不敢揣测,太子随臣前去便是。”郇常陵自顾自往前走,全然不顾旁人的窘迫。
德公公候在勤政殿外,见二人到来,却引着他们去旁边的暖阁坐下:“二位殿下,昭仪娘娘此刻正在殿中伴驾,老奴这就去传话,二位主子稍候。”
翊王倒是清闲,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普巴贡布心中暗骂几声,因担心失态,便四处走动醒神,忽然瞥见墙上悬挂着一幅图:“这是什么图?”
阖眼的人睁开眼,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是明铉大师所作的《洛神图》。三国时期曹子建曾为画中的洛神写下千古名赋《洛神赋》——‘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普巴贡布盯着画像若有所思,轻声念道:“洛、神。”
夏末御花园的风景仍旧秀丽,相比初夏更别有一番韵味。
西羌太子漫步园中,忽见一只蝴蝶纸鸢从眼前一闪而过,便飞身将其抓住。
芸耳扶着气喘吁吁的七公主匆匆赶来,她独自上前行礼道谢:“多谢太子,帮我家公主寻回这小玩意儿。”言罢,便从人手中取走纸鸢。
普巴贡布朝侍女微微点头,仰头想瞧瞧身后的公主究竟是何人——毕竟在规矩森严的皇城,如此活泼的女子实在少见。
可这一眼望去,他整个人却怔在原地。
心心念念苦寻多日的人,竟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出现在眼前。
七公主对上男子的视线,浅笑着颔首道了谢。
普巴贡布绕过侍女,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她跟前,双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臂,惊呼道:“是你,真的是你!”
李蔚嫣身子一颤,拼命挣扎起来:“太子殿下,你我并未见过,男女授受不亲,您快放开我!”
宫人们被西羌太子这冒失的举动齐齐骇住,纷纷驻足观望。
芸耳率先回过神,箭步冲上前拽住太子的手,急声喊道:“你快松手!不许欺负我的公主,松手啊!”
普巴贡布侧目瞪她一眼,随行的侍卫凑到他耳边,低声提醒道:“殿下,不能乱来啊,这里可是昭国,您快松开免得酿成大错。”
男子闻言缓缓松开紧绷的手臂,失而复得的喜悦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他本无冒犯之意,“你不记得我了?”
李蔚嫣靠在侍女怀中,眼眶泛红质问道:“蔚嫣从未见过太子,又怎会记得呢?”
普巴贡布面色霎时变得极其难看,支支吾吾地解释:“我并未想过伤你,也不知自己方才是怎么了。我刚到京城的那晚,梦到了你。这些日子我四处寻你,却始终没有消息。如今老天垂怜,让我再次见到你——我确定,你就是我想娶的人!刚刚的事是我不对,你别生我的气,好吗?”他一股脑将心里的话全说了出来,试图挽回眼前的局面。
强巴诧异地望着太子,难怪这些日子大昭皇帝安排公主陪伴游京,都被他用蹩脚的理由一一婉拒了。
“什么?”女子的清泪瞬间积满眼眶,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滑落。
普巴贡布用粗粝的指尖拂去她温热的泪珠,冒失地道明实情:“想必你知晓我是西羌的太子,此次随使臣进京求娶大昭的公主,我想请你做我的赛莫,你愿意吗?”
见她面露迟疑,普巴贡布郑重承诺道:“我知道你心有顾虑。我家中并无妻妾,聂莫性子和顺,还有一位曲姆——你定会喜欢她们,她们也会像我一样待你好。”
话毕,二人相顾无言。
宫人们纷纷垂下头,不敢再抬眼张望,只悄悄侧耳细听。
众人都没料到西羌太子竟如此大胆,竟随口将真心袒露出来。
此刻艳阳高照,站在闲月亭中可将御花园的美景尽收眼底。
李蔚嫣从侍女手中接过纸鸢递给他:“你若能将它修好,我便答应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