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清池内,红鲤甩尾跃出平静的水面,赤色的鳞片在烈阳下熠熠生辉。
宫人将臂弯挎篮内的玩具呈与主子手边,庄幼妙怀抱着正在吐泡泡的婴儿,手中的拨浪鼓不停晃动着,“博郎,嘟嘟、嘟嘟。”
稚嫩的手臂在空中挥舞着,李宏咯咯直笑,伸手去抓触手可及的玩具。
金蝉趴在粗壮的树干上,柔软的腹膜震颤着,发出阵阵聒噪的鸣叫声。
画弋撑着绸伞遮阳,她掏出腰间别着帕子,为主子拭汗:“太子妃,外头暑气重,奴婢扶您回宫吧?”
太子妃静静抬眸,随即颔首起身。
主仆三人行至碧清池旁,耳畔传来阵阵银铃般的笑声。
庄幼妙好奇地打量远处嬉戏的少女,唇畔牵起一抹笑意。
身旁的宫人悄声道:“七公主身旁的是谁家的姑娘,竟然敢在行宫如此喧闹。”言罢正欲往假山走去,谁料一旁的主子拉住她的手。
“那是镇北侯的幼女。如今七公主已获封号,又过继在贺贵妃膝下,东宫不便与承香殿起冲突。”庄幼妙搂紧怀中的孩子,转身朝池边的一桩青树下走去。
拨浪鼓在纤纤玉指间咚咚作响,懵懂的婴儿眨着水汪汪的眼睛,拍着小手咯咯直笑。
画弋一手撑着绸伞,一手挎着竹篮快步跟上,“太子妃,镇北侯的幼女莫非就是陛下亲赐小字的那位姑娘?太子妃您是如何识得霍姑娘的?”
庄幼妙不语,只是狡黠一笑,又抬起指尖捻了捻孩子肥嘟嘟的脸颊。
拂菻犬撒丫子跑开,四人只好又追上去。
“太子妃安好。”七公主率先问安,霍晏紧随其后行礼。
庄幼妙眉眼弯弯,目光在身着蔚蓝的襦裙的人身上停留一瞬,便笃定道:“你就是镇北侯的令爱——太平吧。”
“您怎么知道?”霍晏觉得有趣,抬眸追问眼前的女子。
庄幼妙执起软帕擦拭婴儿口角淌出的涎水,“本宫猜的……哎呀真是糊涂,我还未向安阳公主行礼呢。”
“妙姐姐,你我之间何必拘于虚礼。”李蔚嫣双手交叠于腹前,举止娴雅得体。
狸奴怕生,此刻正怯生生地躲在主人清凉的裙摆下,一双水汪汪的瞳仁好奇地打量着周遭。
“今时不同往日,我理应称你一声公主。”庄幼妙淡然一笑,又道:“公主怀中的是父皇赏赐的拂菻犬吧。”
七公主莞尔一笑:“妙姐姐好眼力,正是拂菻国进贡的猧儿。”
太子妃将膝上的孩子交到宫人的怀中,款款起身朝她们走去:“那霍姑娘怀中的可是波斯国进贡的狸奴?”
霍晏鼻尖萦绕一缕淡淡的佩兰脂粉香气,她悄然垂眸回道:“启禀太子妃,正是。”
纤纤玉指染上艳丽的蔻丹,一双手触上雪白的皮毛上,霜菟便又往裙摆内缩了几步。
“真是害羞的小家伙。”庄幼妙笑道:“太平?霍姑娘,本宫这样唤你可好?”
不知是日头照人,还是怎的。
霍晏额间早已汗涔涔,她双颊酡红点了点头:“是臣女的福分。”
日暮西沉,方才喧闹的碧清池畔,此刻已无人迹。
晚宴席间气氛沉闷,景和帝便吩咐宫人抬上古琴,袁长竻自动请缨端坐殿中弹奏。
《潇湘水云》的音色空灵旷远,佐着醇厚的佳酿,令人醺然欲醉。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宫人奉上美酒,袁长竻端起酒杯,向高位敬了一盏:“臣女今日得见昭仪娘娘,忽而想起三国魏文帝的发妻——文昭甄皇后,娘娘冰清玉洁,宛如洛神再世,当真是绝色佳人。”
宓微月高举酒杯,掩袖饮尽盏中酒,“袁姑娘谬赞了,我不过是陛下的昭仪,怎敢与文昭甄皇后相提并论?妾是陛下的妃子,文昭甄皇后却是魏文帝的妻子。”她微微仰头,含情脉脉地望向高台上的夫君。
景和帝在众人注视下,握住爱妃的手相伴走到龙椅旁。
李暨死死盯着眼前的景象,他只觉胃里翻江倒海,忙用手撑住案几。
枓青忙跪下身子,挡住旁人投来的异样目光:“殿下,可是身子不适?奴才扶您下去歇息吧?”
“不必,你去瞧瞧太子妃更衣好了没。”他摆摆手,遣散了眼前的下人。
太子强忍着心头的不适,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高堂上那对恩爱的君妃。
殿中的歌舞依旧热闹欢腾,可在他听来,那些喧嚣却格外刺耳。
玉盏内的美酒散发浓郁的葡萄果香,郇常陵撑着脸颊,隔着尊尊食案,肆无忌惮地审视古怪的男子。
“明佪,本王醉了,要回房歇着。”他缓缓站起身,倚靠在侍卫的身上离席。
翊王刚更衣躺下,便听到一阵敲门声。
他托着虚浮的身子推开房门,外头只有太子一人,身后并无侍卫宫人相随。
“太子殿下万安,近来坐吧,不知殿下寻本王有何要事?”郇常陵哼笑一声,便敞开房门邀人入内。
李暨把玩着手中的玉石佛公,沉声道:“本宫闲来无事,想找皇叔唠些家常——侄儿听闻您府中私藏着韦氏余孽,您需谨慎些才是,免得被父皇知晓,一气之下连言宁王府带翊王府一并剿了。”
少年眉心微蹙,冷眼扫过眼前的男子,低斥道:“世人皆赞东宫太傅方言矩行,只是今日看来,岑太傅怕是未能尽心教导主子。本王会禀明皇兄,另择良师教导殿下。”
“都是自家人闲聊,皇叔何必动怒。”太子哂笑几声,话锋一转:“对了,本宫听闻霍姑娘前些日子遇了险,今日见她在池边活蹦乱跳地玩耍,看来身上的伤已无大碍了。”
他缓步走近,俯身凑到少年耳边低语:“皇叔莫要妄想与本宫作对。您不过是先帝的弃子,纵然父皇亲自召您回京,京中又有几人真心瞧得上您?何况帝王之心深不可测,您又能躲得过几分猜忌?”
郇常陵只觉浑身发冷,咬紧牙关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