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缓缓浸染了芷阳皇都。白日里蒸腾的热气渐散,空气中浮动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海棠余香,混合着泥土与夜露的湿意。宫府深处,静思斋的灯光依旧亮着,在浓重的夜色中,像一只不肯合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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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芷希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已不再是那些晦涩古籍或边境密报,而是一本半旧的账册,旁边搁着几枚不同制式的算筹。烛火跳跃,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长睫低垂,在眼下映出一小片疲惫的阴影。她指尖翻动着账页,速度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偶尔停下,用细毫朱笔在某个数字旁做下只有她自己能懂的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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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宫家在南境几处茶山、绸庄与银楼的季度总账。白日里处理完那些棘手的调查受阻和朝中施压事宜,夜里,她仍需打起精神,核对这些维系家族根基的商业账目。宫家虽是世家,但财富积累大半来自商路,尤其父亲宫明远当年经营有道,将生意拓展至周边数国,根基深厚。这也是她敢于在朝堂暗中施压时,以商战手段还击的底气。
侍女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上一盏新茶,又无声地退下。
宫芷希端起温热的茶盏,浅啜一口,微苦的茶香在舌尖化开,略略驱散了眉宇间的倦意。白日里那些指令已层层传达下去,周家、陈公那边,该有的敲打想必已经开始;边境加派的人手,此刻应已混入那三教九流之中;那份“精心炮制”的古河道线索,也已安排了可靠的渠道,准备“不经意”地流入目标书斋。至于明日进宫向太后进献佛经之事,拜帖与经书俱已备妥。
每一步,都如棋局落子,需反复斟酌,力求稳妥。但棋局之外,风雨之势,似乎比她预料的,来得更急,也更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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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她安插在国主身边的一名眼线,以极为隐秘的方式递出一则更令人心惊的消息:国主今日召见了掌管宫内藏书与部分机要文书记录的兰台令,详细询问了关于二十年前,四国边境“神眠之地”附近,最后一次有明确记载的、由官方组织的大规模地理勘查的档案存放情况。国主还特别问起,当年勘查的领队官员中,是否有与已故镇国公也就是她“宫芷希”的父亲宫明远或已故骠骑将军再或者是无忧国将军梦妍希的姥爷梦怀安?过从甚密者。
这也绝非巧合。
国主对她的“小动作”,并非仅仅是口头敲打,而是真正产生了兴趣,甚至警惕。他开始调阅尘封的旧档,试图理清父亲、乃至梦怀安将军,与“重要线索”可能存在的关联。这无疑是将她,将整个宫家,再次推到了当年无忧国旧事的漩涡边缘。国主想知道的,恐怕不仅仅是她宫芷希在查什么,更是她父亲宫明远当年究竟知道什么,又隐瞒了什么。
而一旦国主的目光真正聚焦于此,她所有的暗中调查,都将暴露在阳光下,举步维艰。甚至,可能引来灭顶之灾。君心难测,尤其是涉及到前朝玉玺这等敏感之物,任何一丝嫌疑,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父亲……”宫芷希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抚过账册边缘,那里有父亲生前留下的、独有的核对花押,笔迹苍劲,如今看来,却透着无尽的沧桑与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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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当年,究竟是因何对无忧国之事那般执着,甚至不惜与家族渐生龃龉,最终心灰意冷,远离朝堂核心?还有梦妍希……那个女孩身上,除了亡国的血仇,是否还承载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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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疑问,如乱麻般缠绕心头。而来自国主的压力,则像一把逐渐逼近的利刃,悬在颈侧。
“吱呀”
极轻微的推门声响起,并非侍女惯常出入的那扇侧门,而是通往后方一小片独立竹林幽径的角门。那里,是只有极少数心腹知晓的、进入静思斋的另一条隐秘路径。
宫芷希并未抬头,只淡淡道:“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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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穿着深灰色劲装、身形精悍、面容普通到扔进人堆就认不出的男子,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案前三步之外,躬身行礼。他是“影”,宫家最隐秘的力量“夜鸮”的统领之一,直接听命于宫芷希,负责最危险、最机密的调查任务。
“小姐,”影的声音低沉沙哑,几乎不带起伏,“边境失踪商队的线索,找到了。在距离行宫遗址西北三十里的一处废弃矿坑里,发现了他们的……遗物。没有尸体,但现场有激烈打斗的痕迹,血迹已被清理,但留下了一些不属于我们的人的箭簇碎片和靴印。箭簇是制式的,但磨损严重,且型号混杂,像是刻意拼凑,难以追踪具体来源。靴印显示对方至少有十五到二十人,训练有素,进退有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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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芷希抬起眼,眸中寒光一闪:“能确定是哪方人马吗?”
“痕迹处理得很干净,像是老手所为。但从箭簇的细微锻造风格和靴印的制式偏好综合判断,”影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有六成可能,与‘赤蝎’有关。”
“赤蝎……”宫芷希缓缓重复这两个字,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划了一下。这是一个活跃在四国边境灰色地带的雇佣兵组织,亦盗亦商,亦正亦邪,只要价钱合适,几乎无所不做。他们行踪诡秘,背景复杂,据说与各国某些见不得光的势力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真是“赤蝎”插手,那背后雇主的目的就更加扑朔迷离了。是为了阻止她探查“重要线索”?还是想浑水摸鱼,抢夺可能存在的宝物?亦或是……受人指使,故意将水搅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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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琼边军方面,”影继续汇报,“我们的人从川琼军方一个不得志的低阶军官那里探到口风,此次边境巡防力度突然加强,表面上是例行的季度换防演练,但实际上,是接到了来自琼京的密令,要求严密监控边境一切异常动向,尤其是与‘古迹勘探’、‘盗墓’、‘不明商队’相关的活动,一经发现,可先行扣押审讯,生死勿论。密令的措辞……相当严厉。而且,命令下达的时间,与我们商队失联,前后相差不超过两日。……
宫芷希的心沉了下去。来自琼京的密令,严苛到“生死勿论”……这不像是对一般盗墓贼或走私商的态度。川琼女帝,或者说川琼朝廷,一些敏感程度,远超她的预估。这让“其他势力混水摸鱼”的推测,变得复杂起来。也许,两者皆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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