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锋阁的日子,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 暗流汹涌的胶着中,又滑过了数日。
梦妍希依旧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练功,汗水浸透衣衫,手脚磨出血泡,结痂,再磨破。文课的内容愈发深奥,涉及川琼边防布署、各郡税赋利弊、乃至周边三国近年动向的简略分析。她学得极为刻苦,几乎榨干自己所有的精力,仿佛只有让身体和头脑都疲惫到极致,才能暂时忘却那些如影随形的窥探目光和窃窃私语。
…………………………………………………………
薛墨脸上的指印早已消退,但那份惊惧与委屈,却沉淀在眼底。她行事越发小心谨慎,非必要绝不踏出砺锋阁的范围,对阁内派来的宫人也多了十二分的警惕,递来的茶水点心,必要仔细查验,连铺床叠被,都要反复捋平,生怕夹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她像一只受惊的鸟,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她绷紧神经。
梦妍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更多的是沉甸甸的愤怒与无力。她知道薛墨是为了她,才忍受这些屈辱与恐惧。可她能做什么?像那日一样,冲动地去找人理论?只会将薛墨置于更危险的境地,也让自己和姨母陷入被动。
………………………………………………
她试图像姨母教导的那样,冷静分析。流言的源头难以追溯,但扩散得如此之快,必有推手。尚衣局嬷嬷敢动手,背后定然有所倚仗。李御史的上书,看似忠直,焉知不是被人当了枪使?这宫里宫外,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等着她行差踏错,等着看姨母如何处置她这“来历不明”的“幸进”之人?
硬碰硬不明智,一味隐忍又憋屈,且恐让对方得寸进尺。
这日午后,难得的片刻闲暇。梦韵昭去了前朝议事,今日文课暂停。梦妍希独自坐在砺锋阁庭院那棵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握着一卷兵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也映出她微蹙的眉头和紧抿的唇线。
……………………………………………………
她在思考,姨母会不知道这些流言蜚语吗?以蝶翼之能,恐怕早已悉数报于御前。可姨母从未在她面前提起,也未曾就李御史之事有过任何解释或安抚。是觉得这些小事不值一提?还是……有意借此磨砺她?
正心绪纷乱间,忽闻一阵环佩叮当与细碎的脚步声自月洞门外传来,还夹杂着女子娇柔的说笑声,与这砺锋阁素日的沉肃格格不入。
梦妍希抬头望去,只见三四位衣着鲜艳、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子,在几名宫娥的簇拥下,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为首一位,穿着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容颜娇美,眼波流转间带着一股天然的媚意与娇矜。梦妍希认得她,是前不久在一次宫廷宴饮上远远见过的,似乎是某个郡守进献的美人,姓柳,很得几日圣心,风头正劲。后面几位,看衣着品级稍低,应是同期入宫或地位相近的嫔御。
……………………………………………………
这“柳美人”一行显然不是偶然路过。她们的目光径直投向树下的阿妍,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好奇,以及一丝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 哟,我当是谁在这儿用功呢,原来是阿妍姑娘。”柳美人未语先笑,声音又脆又甜,却透着一股子刻意,“这大热天的,不在屋里歇着,跑这儿来晒着,可仔细别中了暑气。陛下若是知道了,该心疼了。”
…………………………………………………………
她话里话外,将梦妍希与“陛下心疼”挂钩,语气亲昵得仿佛她们很熟稔,实则是在暗讽阿妍凭“得宠”才有些许体面。
旁边一位着粉衣的嫔御立刻接口,掩嘴笑道:“柳姐姐说的是呢。阿妍姑娘到底是……与众不同,这般刻苦,莫非是想学那前朝女将军,也上阵杀敌,博个功名不成?” 这话更是夹枪带棒,暗指阿妍身份尴尬,心思不正。
另一绿衣女子也凑趣道:“听说阿妍姑娘近日常随陛下身边,观政听事,真是好福气。我们姐妹在宫里这些年,也难得见陛下一面呢。可见陛下对阿妍姑娘,确是青眼有加,非同一般。” 酸意几乎溢于言表。
…………………………………………………………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关心闲聊,实则句句带刺,围绕着梦妍希的“身份”当然,“宠爱”、“逾矩”大做文章,极尽揶揄试探之能事。她们身后的宫娥也低垂着眼,嘴角却隐含讥诮。
梦妍希握着书卷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她知道,这是继尚衣局嬷嬷欺辱薛墨后,又一次来自宫嫔明面上的挑衅。这些人,或是听了流言心中不忿,或是受人怂恿前来试探,或是单纯嫉妒想来看她笑话。
若是几日前,她或许会忍气吞声,或是冷脸相对。但此刻,看着这几张妆容精致却写满算计的脸,听着那些阴阳怪气的话语,多日来积压的憋闷、愤怒,以及对薛墨受累的愧疚,如同地火般在她胸中奔涌。
忍?忍到何时?忍到她们变本加厉,忍到薛墨再次受辱,忍到流言将她彻底淹没,忍到姨母也觉棘手?
“不。我不能再让她受到欺负”
“这一次,我必须站起来”
她缓缓站起身,将手中兵书合拢,动作不疾不徐。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那几位宫嫔。她没有笑,脸上甚至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们。
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奇异地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仿佛能穿透那些浮华的衣饰与妆容,直视人心。几位宫嫔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说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柳美人,几位娘娘,”梦妍希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平稳,带着一丝久未开口的微哑,“烈日炎炎,诸位不在宫中纳凉休息,特意移步砺锋阁,是有何事指教?”
她直接点明对方是“特意”前来,将她们的“偶遇”假面撕开。